由0出發

由0出發

北極光,一道道悠然的綠色夾著艷麗的紅光划破長空,在北極的廣闊地平線上燦爛地、不間斷地爆發著,似冷酷而又奔放,像夢幻但又美麗,如同國慶煙花般燦爛,又比煙花更加遼闊和神秘。

我,張哲,站在世界富豪級的挪威維京號郵輪的甲板上,觀看著一陣陣此起彼伏的北極光,身邊陪伴著滿滿的同船遊客。一陣陣讚嘆聲、驚叫聲,令身穿毛皮大衣、頭戴駱絨毛帽、腳踏耐寒皮靴的我,不時也雙腳踮起,手舞足蹈起來。

穿著整齊制服的侍應生端著一盆熱紅葡萄酒走過來,站在我身旁的妻子李艷脫下皮手套,從托盤上拿過兩杯溫熱的紅葡萄酒,遞給我一杯,意味深長地問我:

「站在地球之端,看著北極之光,坐著豪華郵輪,享受著溫暖葡萄酒,親愛的,有什麼感想?」

我接過話,油嘴滑舌地補充了一句:「還有美女相伴,對嗎?」

是呀,此時此刻,我腦海中閃過千萬張畫面,仿佛提醒我是否應該檢討一下過去的大半個人生,回顧自己當年怎樣從無到有,度過四十多個春秋,譜寫了不可思議的傳奇。我腦海裡確實浮想聯翩,心潮澎湃。

妻子李艷在我耳邊說:「應該將你由零開始的故事寫下來,給兒女們、子孫們一個歷史教科書,一個家族奮鬥史的回憶呢。」

我開始望著北極光,陷入沉思……


第一篇:十年闊別居依舊,滿目霓光耀少年

(一)跨越羅湖橋

1976年,20歲的我雙腳跨過了羅湖橋,由中國境內踏入了香港。眼前的一切令我兩目睜圓,忙不過來地四處張望。為什麼我會像鄉巴佬進城那樣,樣樣覺得新奇呢?因為當時的中國正值文化大革命的尾聲,百業蕭條,民生貧困,一路上看到的不是藍色就是綠色,整個世界都是素色的。而今天我兩目所見,盡是七彩繽紛、紅男綠女。從奪目的維他奶廣告牌,到長頭髮的列車檢票員,扭扭捏捏走過來的小姐太太,留著八字鬍子、窄腰襯衣綁著細腰、坐在座位對面、穿著拖地喇叭褲的小青年,連火車上被小販叫賣著的雞腿,都讓我覺得新奇——因為這些在嚴肅的中國境內都是看不到的。這就是香港,一個迎接我到來的城市。

我摸摸自己的褲兜,空空如也,連買車票的錢都是奶奶為我買的。我和媽媽真的是兩手空空地來到這裡。看著樹木不斷地閃過,月台上的站牌寫著「上水」、「粉嶺」、「大埔」、「沙田」……路上,我在想:變啦,一切都變啦。今後的人生,將會是怎麼樣的呢?一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總不能靠奶奶那一點基本生活費過日子吧。我雖然也只是二十出頭,但窮人的孩子早當家,也要早點出來做事,賺錢養活家人啊。

不過,我好像也完全沒有思想準備要出來賺錢工作,因為我還沒有正式做過什麼工作。過去的所謂工作,不過是義務勞動,雖然我做起來一樣賣力,但是有回報、有錢賺的勞動,還真的沒做過呢。

一個髮長過肩、鬍子封嘴的火車乘務員走了過來:「查票。」他無精打采地說道。

我遞過票,想趁機問下情況:「先生,九龍還有多遠呀?」

長鬍子青年懶洋洋地瞇起眼,打量了下我這穿得土裡土氣的後生,沒有回答。可能他覺得這不是一個問題,懶得回應。奶奶聽了我這一問,急忙插嘴說:「先生別見怪,他剛來步到,人生路不熟而已。我一會兒告訴他,謝謝你。」

我也不客氣地瞄了這個長髮怪一眼——男不男、女不女的,用「妖怪」兩字來形容他,一點都不過分。不過,這時候我打量一下周圍的人,確實也有好幾個坐在旁邊,他們的褲子瘦長瘦長,到了腳面突然就張開了,像隻大喇叭一樣。有很多個男人的褲子都拖地了,根本見不到鞋。有一個妖怪小伙子站起來下車,我才發現這傢伙的鞋足有四十厘米高,就像踩高蹺那樣。「怪不得香港的人都比我高啦」,我現在明白了。真擔心他會不會不小心扭了腳,摔個半死。

火車帶著濃濃的柴油廢氣味道,通過了叫獅子山的隧道。這條隧道對我來說記憶猶新——十年前離開香港之前,學校帶我們去新界的沙田旅行,就是坐火車穿過這條隧道的。當時還有同學說,隧道裡面有很多死獅子,隨時會活過來撲上來咬人。還有一位叫李澤仁的同學說,如果將一枚硬幣放在鐵軌上,火車一走過,就會變成磁鐵,好神奇啊……

廢氣過後,我看見了城市裡的高樓大廈。當年我離開香港回國時,印象最深的只是火車蠢蠢開動的尖沙嘴車站,還有那熱淚滿盈的爺爺的眼睛。

十年過去了,火車進入到久別的尖沙嘴車站。具體的位置記不得了,但是下車後看見那個鐘樓一點都沒變,仍然是那種西式威嚴的樣子。只是身邊的人變老了,就是奶奶。當年她可以用扁擔挑著兩頭沉重的大布袋,裡面裝滿了給我預備的吃的、用的、穿的和讀書用的,生怕我這個小孫子去了一個不習慣的環境適應不了。對於當時已經近七十的老人家,我對奶奶的感恩終身不忘。

(二)回到老居所

的士很快帶著我和媽媽、奶奶,回到了與我久別了近十一年的香港老居所。這是一幢六層樓高、一條樓梯分左右兩戶、合共十二戶人家、1958年興建的樓梯房。我媽媽王燕是第一次踏進這個門口,但對我來說絕對不陌生——因為我自出生八個月起,就被奶奶手抱著帶來了香港。兩年後,弟弟張恆出生,也入住了當時這裡是新居的住所。當時張恆也同樣是被奶奶兩個月大時偷帶入境。至於我媽媽,當然從來沒有見過這棟樓房。這裡,也將是我們一家重新振興的起點。

我走進大門,總覺得很彆扭。當年這個家對我來說是又大又漂亮,到處都是新砌的瓷片牆、馬賽克地面,非常高貴。今天走進來所看到的,好像縮水了很多:門沒有這樣大、這樣高,房間也沒有這樣小、這樣暗。最看不慣的是那個以前我常常在沙發上背書的所謂客廳,小得簡直伸不直平舉的雙手,基本上只能叫做「通道加沙發」。

但是,在我和媽媽看來,這已經是很好、夢寐以求啦。因為在今天之前,我們根本就沒有想過自己會有一間屬於自己的、不管多大多小的屋子。

可能是十年前,九歲的我眼中一切都是很大很大;而近這十年,我長大了,又見過廣闊天地、風風雨雨,這間屋自然覺得渺小了。不過,一切的擺設仍然如同十年前,沒有變,仍然是那麼親切,那麼可愛。

「恆仔不在家嗎?」媽媽見到屋裡空空的,自然地發出第一個問題。

奶奶說:「他還未有放學。」於是大家放下了不多的行李,開始聽奶奶介紹屋內的每一件物品。是呀!以一個年過七十的單親老人,帶著一個乳毛未豐的毛孩子,能有什麼能力改變和整頓現狀呢?能夠維持了十年不變,已經不簡單了。一個老年寡婦和年幼孺子,典型的孤兒寡婦;另一廂今天到來的,也是孤兒寡婦,即我和母親。現在兩對孤兒寡婦匯集到一起,重新組成一個新家庭,希望力量有所強壯起來,令家庭真的有所變化。

弟弟張恆回來了,個子長得比我高,身體也比我結實。看來,香港的居住條件真的比中國大陸要好很多啊。我擁抱著弟弟,一時捨不得分開。媽媽王燕在旁邊眼淚直流,陪伴著老奶奶一起為我們家的主幹——我爸爸張球——在兩年前離世而難過。如果爸爸能夠活下去,今天看見一家團聚,這個時刻該是多麼甜蜜啊。可惜,天意弄人。

媽媽開始幫忙準備晚飯,同時也認識一下這個七十平方米的空間內同時居住的其他幾戶人。這些人都是老奶奶賴以生活、將幾個房間出租來求一點生活經費的。這個小小空間最密集的人口是十四人,現在我和媽媽的到來,人口就更擠逼了。

第一頓全家團圓飯在開心而又憂傷的氣氛中進行。我第一次見到自己有一個像樣的家,第一次見到一部黑白大電視,第一次聽到弟弟張恆介紹給我見識的錄音帶卡式機,同時也傾聽著張恆和老奶奶介紹香港的現況和要注意的事項。

飯後大家停下手來,不由自主地都望向了電視中的節目「歡樂今宵」。今天所見的一切,都是我和媽媽踏入香港後第一次見到的。房屋靠在馬路邊,白天都聽到下面的汽車急速來往聲,但是沒有氣笛喇叭聲。恆仔介紹說,這是香港法律不允許的,那就好多啦,起碼不會那麼吵。我由窗口向下面的馬路看去,嘩,下面燈水馬龍,熱鬧非凡。趁著晚飯後空閒,張恆帶我和媽媽下樓上街去百貨公司買一些新毛巾、新內衣之類的。這霓虹招牌的耀眼,讓我們兩母子簡直睜不開眼,但是很興奮——因為在已經算是大城市的廣州,晚上街道上都是烏燈黑火的。我真為這些店主們用這麼多的電而心痛呢。

(三)適應香港

來了幾天,香港確實令我大開眼界。到處是燈紅酒綠、五光十色,標榜產品和公司的招牌個個都伸出了馬路中間,一個疊一個,一個又比一個大,在晚上就一個更比一個亮,令人目眩。這就是國內舅舅要我提防的資本主義社會。我牢牢記住:拒腐蝕,永不沾。看見很吸引的廣告,我也只一眨眼就過,當作它們是透明的。不過,這句話說歸說,正值十八二十的小青年我,血氣方剛,看見電影院前的半裸甚至全裸圖片,又哪能不熱血沸騰?終於,有一天我趁單人外出,路過彌敦道的凱聲戲院,忍不住還是將袋中僅有的一點老奶奶給的錢買了一張戲票,進去看了一場三級電影。看完回家後,幾天內心跳仍然未能停止,回憶到電影中那男女親熱纏綿的鏡頭,久久迴盪在我的腦海。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接觸到的誘惑,雖然也是正常的生理反應,但是在我來自的中國,根本連十分之一這方面常識都沒見過,能讓這鄉巴小子不目瞪口呆嗎?還好,幾天後我冷靜下來:明天自己空無一物,憑什麼去談愛情、找伴侶呢?

香港是一個很開放、但也很有歧視的地方,尤其歧視中國大陸人。這一點不難明,有人的地方就有歧視。世界上到處一樣:白人歧視黑人的膚色,歐洲人歧視亞洲人,南方人歧視北方人,有錢人歧視窮人……這一切一切,在我來說早已見怪不怪。當年自己隻身隨父母回國就學時,不是同樣受北方當地的同學歧視和欺侮嗎?將我當成另類動物看待嗎?今天我想不到,回到了僅僅分別十年的香港,到處街上的行人和久別的親戚朋友都將我和媽媽當成異類,有時候言語中都免不了帶有幾句可憐的語氣。這種場合,往往讓我的民族自尊爆漲起來。就連偶爾與弟弟張恆談起時事,我也往往站在偉大祖國一邊,絕對地欣賞中國的一切,批評西方一切腐化墮落的現象。兩人之間經常吵得眼紅耳綠,不歡而散。

到港後不久,親戚淑英姑來幫助老奶奶帶熟我們兩母子認識一下香港和裝扮一下我們這兩位「土驢」。首先,淑英姑買來時髦緊身的衣服給我們。這時的潮流是男青年流行穿緊身大花襯衣,下身緊繃喇叭腿長褲,再加三至四吋高的高跟鞋——這裡說的是男性。在我來看,女性穿高跟鞋加窄身花衣裙還情有可原,這男人穿成這樣,像個什麼東西呢?再加上現代男性喜歡留長髮,不是一般的長,隨時比旁邊的女生還要長,千奇百怪。如果不是前面的人轉過來讓你看見他那滿嘴的長鬍鬚,你真的分不出他/她是男人還是女人。我很討厭這種打扮,但淑英姑買來的所有衣服都是這樣妖裡怪氣的。不穿又不好,適應潮流吧。我穿了之後,幾乎三天不敢出門。

淑英姑為我媽媽王燕打扮得就更加令人耳目一新。平常老實樸實的媽媽,踏入香港前除了人生第一次在廣州最高級的東方賓館髮型室裡電了一個一生中最奢侈的捲髮頭之外,上身一件淡粉色襯衫已經在廣州火車站是艷目耀眼的一點。今天見了淑英,竟然所有的舊衣服全部換下。從房間裡走出來的媽媽,竟然讓跟隨了十年的我都認不出來,幾乎要「呀」的一聲叫了出來。

簡直是換了一個人。媽媽中年喪偶,其實本來樣貌身材都是女性中的表表者。年輕時代曾受原工作單位的大家認同,是一代廠花,加上來自南方的姑娘,皮膚細嫩,溫柔體貼,嬌豔如花。大家都說她和爸爸張球是男才女貌、般配的一對。可惜爸爸患病早逝,令媽媽僅四十四歲就守寡獨身。但是因為保養得好,再加天生麗質,徐娘半老,風韻猶存。今天更換了淑英姑的新潮衣服,體型線條畢露,儀態萬千,驟眼一看,完全有青春少婦的風範,令我對媽媽的標緻讚不絕口。

媽媽被我直直地望著,很不自在,往自己身上東瞅西瞧,一連串地追問我:「我是不是哪裡有不妥?這種衣服,我怎麼能穿出去……不,不……我還是換回原來的吧……」

我稍一定神,向媽媽說:「媽,妳還穿著吧,挺好看的,起碼年輕了二十年。」

媽媽羞澀地紅了臉,好像新娘子般地別別扭扭,渾身不自然。結果,今天一換了新衣服,出門和淑英姑去探望一位表親,就差點出了麻煩。

媽媽隨著淑英姑到街上搭乘巴士,好奇心驅使媽媽邀請淑英姑走上巴士的上層。巴士在急速地開動,往往猛然地啟動和剎車。媽媽緊抓著車座上的扶手,見後面第二排有空位置就坐了下來,淑英姑也順勢坐在她旁邊。

媽媽看著車外面的景色,免不了激動地請教淑英姑一些馬路上面的奇型怪狀,聽著淑英姑幽默風趣的描述,有時都難免笑了出來。

這時候,媽媽發現她的左手靠窗的胳肢窩附近有一些東西在蠕動,好像蟲子一樣在她身背後爬著。媽媽開始時以為是爬蟲,輕輕掃一下,但不久又爬上來了,而且還慢慢地向胸前移動。媽媽用手再一拍,竟然發覺是一隻粗手在她背後座位上向她摸過來,而且一步步緊逼她的乳房部位。

媽媽想叫出來,或者抓住後面這個男人的手,但是考慮到自己剛剛來到這個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如果搞出什麼洋相,讓旁邊的淑英姑看了就不好意思啦。於是只好忍了下來,轉動了身體,避開這隻祿山之爪。

可能是因為看到媽媽的這身衣著和本身的儀態不相襯托,再加上這個流氓男人在後面聽到媽媽和淑英姑的言談,看得出媽媽是新抵埗的大陸女人,所以就想混水摸魚,吃媽媽的豆腐。因此,他見媽媽轉身躲避而不敢聲張,就知道她一定怕事,所以膽子就越發大起,黑手越來越向前,向媽媽的乳房摸去……

媽媽實在忍不住了,她突然站起來要下車。淑英姑不知道發生什麼事,只是制止媽媽:「車還沒到呢,不要急……」

後面的黑手看見媽媽站起,並沒有停止進攻,手掌碰碰撞撞地去撫摸媽媽的臀部。這令媽媽再也忍不住了,急忙越過了淑英姑的座位,走出通道,向汽車下層走去。淑英姑只好緊隨著追上來。

巴士停下後,她們兩人下了車。邊走邊見媽媽向淑英姑解釋剛才發生的事。媽媽更加覺得,沒有丈夫在身邊,有多麼大的不安全感。以前出門有老公,從來沒有人敢這樣調戲她的。淑英聽完以後說:「你早點告訴我嘛,我要知道,我一定臭罵這個傢伙一頓的。」

第二篇:職場小白由根起,世態炎涼滋味嘗

(1)第一份工作

天氣越來越熱,香港的夏天好像來得比廣州快得多。只是五月中,炎熱已經令我整夜在鐵床上翻來覆去,輾轉不安。可能是香港人口擠逼,密度很高,自1967年政治暴動之後,經濟開始好轉,七十年代高樓大廈越建越多。我心目中一直引以為傲的自己家這幢七層大樓,已經變得越來越矮。所以蝸在小樓內,一家四口人同住一個小房間,夜間只有一把小電扇,吹遍整個房間,熱氣加汗水,往往還是令全家人汗流浹背。

老奶奶一直非常勤儉,每一分一毫都十分珍惜,水電都非常節約,所以洗澡、風扇等都不能太久。其實也很易明白:一個年近八十的老人,一直與一個未成年的小孫子相依為命,如果不是靠這一點一滴的節儉,怎麼能在這個處處講錢的社會裡生存下來呢?的確不容易呀。

時間很快,過去大半個月了。我越發覺得,自己不能每天只陪著老奶奶和媽媽去買菜做飯,也不可能每天都到外面附近的街道去逛。坐吃山崩,更何況根本就沒有山。老奶奶也很擔心我沒錢花,時不時會塞給我十元八塊,但我明白血汗錢來之不易,輕易都不敢花。找工作來養家,已經是我的燃眉之急。

姑丈突然在這幾天由美國飛了回來,據說是他移民前的舊公司聘請他回來清理和覆核之前幾年公司的帳。姑丈的回來,令我們一家添了不少熱鬧,起碼姑丈可以介紹香港的名勝景點、特別之處,比老奶奶所知道的新奇東西多很多,而且姑丈也帶我們這兩母子逛了不少地方。

一天,一家人晚飯的時候,老奶奶向姑丈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他能幫我找份工作,不要讓我別無聊賴、無所事事。姑丈很快答應了。

過了幾天,姑丈終於來家裡,告訴大家一個好消息:姑丈所在的珠寶公司老闆同意聘請我到公司裡做個打雜,朝九晚八,公司包午飯,每星期可以選休一天假。我聽到了,當然很開心啦。來了香港半個多月,每天只是跟著老奶奶上街買菜,媽媽買完菜就躲在廚房忙著一天的午晚餐,我口袋中的錢是絕無僅有,捨不得花,也不好意思向奶奶要。媽媽全副家產就是在工廠裡辦了退休而兌換的兩千多港元,奶奶更不太願意給錢媽媽,深怕她人地生疏會被壞人騙走。

所以,錢,對於我來說,我現在感覺到其重要性。雖然以往在中國大陸,一向以來,我也算是一個在高薪父母養育下的獨個子女,錢一直不缺花,爸爸媽媽每月也給我零用錢,還常常叫我買一些好東西如牛奶之類的補養身體。而這個處處講錢的資本主義香港,一百幾十元瞬眼就花完,不去賺錢,那裡會有得花?老奶奶過去憑藉收那幾戶房客的一點租金賴以維生,現在媽媽和我們一來,捉襟見肘,生活就更為緊張了,所以也難怪老奶奶一直要管理著家裡的財政支出。

一聽到姑丈為我找到工作,未等老奶奶、媽媽表態,我第一個爽快地就答應了。弟弟張恆也拍著手說:「好呀,以後阿哥到了珠寶店工作,就會珠光寶氣,金銀滿身了。」老奶奶也笑著說:「很好,難得有姑丈擔保,你才能進去珠寶公司做事啊。以前的人要進這些公司工作,一定要有做生意的人用自己的店舖來做擔保,因為怕新手手腳不乾淨,隨時會追究這個擔保的朋友的。」

我還真的沒有聽過舖保這樣東西,看來還挺嚴格的,自己做得來嗎?媽媽一直沒有作聲,因為這個兒子她最了解:長到二十歲,在農村裡、在學校裡,沒有少勞動過,鋤地、收割、擔磚挑泥,樣樣事都做得有板有眼,積極肯幹。雖然這些活從來沒有過金錢或物質的報酬,但他從來沒有怠慢過。

今天來到這個花花世界,人地複雜,壞人騙子,無奇不有,這小子能夠適應嗎?會不會被騙上當呢?而且丈夫張球前年去世時,千叮萬囑,說我們的兩個兒子,他看得出,大兒子頭腦靈活,將來適合經商,小兒子穩重踏實,應該去做公務員。而且現在兩個兒子都是青黃不接,不要說將來做什麼,就算現在也都只是香港的中學都不到的水平。本來兩個兒子都應該讓他們繼續求學,有充實的知識,才可以在社會立足。特別是我本來是最佳的十年讀書年齡,卻荒廢在中國的十年文革災難中。她覺得對不起我,很不想讓我這麼早出去工作賺錢養家,過了這個年齡,以後再想重溫書本,就不是那麼容易的了。況且以現在的中學文憑都沒有,永遠不可能找到好的工作,只能一輩子做牛做馬的工。想到這一點,媽媽又落淚了。但是看著我堅定要出去做工,再加上是姑丈幫我找的,應該還是放心的,於是也不好說什麼了。

(2)日常工作與同事

三天後是星期一,我起了個大早,換上了一件剛買了幾天的淡花襯衫。可能還不能接受青年人的喇叭褲,我只買了一條稍為褲腿有點寬的褐色西褲,一雙只有一吋高的皮鞋,就自己下樓乘公車往尖沙嘴方向坐去。

離九點鐘開門還有十分鐘,我看見姑丈告訴我的那間大寶珠寶公司的大門,的確是裝璜華麗,「大寶」兩字巍然聳立。這一帶都是非富則貴的人出沒,早上來往的人流稀疏,但是看得出人人都光鮮亮麗、塗脂抹粉。相對之下,我看看自己這一身,真的感覺到一陣陣的寒酸,微微低下了頭。

店門旁邊站了兩三個人,有的在聊天,有的在看報,誰也沒有注意到我這個瘦小的年輕人。

快到九點時,姑丈從遠處慢慢走來,見到我後,就拉著我向門口的那兩三個人作介紹。我緊張得都記不住他們的名字了。

正九點,一對胖乎乎的中年夫妻走了過來。我一看,就猜到這一定是老闆,因為男的西服筆挺,皮膚油潤,身圓體粗;女的嬌柔多姿,白裡透紅,衣著講究。雖然不懂行情的我從來沒有見過什麼是老闆,但是一看這兩夫妻的陣勢,一定非富則貴,其貌確實不揚,令我真有點目瞪口呆。

老闆在姑丈的介紹下,輕輕地和我握了一下手,就掏出一大串鎖匙去拉地上的鐵捲門。隨著大門打開,我看見裡面真大。馬上又見老闆去將所有屋內的燈打開,這下子讓我眼花目眩啦——燈火通明,金光燦爛,屋內比屋外顯得更加明亮。這讓一直以為在家裡開上了光管就已經很奢華的我,在這裡簡直像去了皇宮一樣,眼睛暫時失明了幾十秒。

接著老闆和他的伙記從保險櫃內拿出了一盆盆的珠寶鑽石、金器銀器,擺出了櫥窗,擺滿了地櫃。在強烈的燈光照耀之下,所有的珠光寶氣都閃閃發光,明艷耀眼。雖然我不懂這些東西的價值,但是我明白,隨便拿一樣,都比我全家人的財富要多很多。

我的工作範圍是什麼呢?老闆戴先生帶我進入他的辦公室,向我簡單介紹:以後我就負責所有店舖內的瑣碎事——早上回來老闆開鎖後,我就要用力把鐵閘門推開;進屋後幫忙將所有珠寶擺出櫥櫃;然後就開始用吸塵機將店內裡裡外外吸乾淨,倒掉和更換所有的垃圾桶,擦亮所有的玻璃櫃、桌面和擺件;接著就要收集各人的喝水杯,拿到廁所水盆洗乾淨,回來就燒水泡茶,將每杯茶送到店中各人的桌上。清潔約一個半小時左右後,一切平靜下來,我的工作是用眼睛盯著大門,看見有人推門進來,必須第一時間按動牆上的開關,放客人進來。客人如果坐下在手飾櫃前,我必需遞上熱茶,並站在一旁,聽候售貨同事的差遣,直到客人離開後,就收拾茶具,擦乾淨玻璃,關閉不用的燈光。晚上八點下班也一樣:將所有的珠寶交給老闆放回保險櫃後,清理所有的茶具和擦乾淨所有桌面,然後關燈,幫老闆將大閘拉下來,老闆鎖上後,大家才離去。

聽上去很簡單,不用學也會,只是一些跟頭跟尾、清潔打掃、斟茶遞水的活,應該不難。老闆花錢就是要買你的時間。這些雜碎的活應該難不倒這時候正值青壯年的我。

很快,我就習慣了這些工作。每天回來公司,就是從頭做一遍而已。慢慢的,我也開始認識了公司的同事。雖然這間珠寶公司每天開門營業十一個小時,但是平時來的客人不是很多。這就是姑丈告訴我的:三年不發市,發市當三年。別看人客不多,一筆生意買賣,公司就賺很多錢了。老闆和老闆娘平常都是板起個臉之外,姑丈在這裡永遠是躲在那個角落裡打算盤。不知道是不是一年九個小時工作的他,是不是有那麼多的帳要算,但是他手上的算盤永遠是有節奏地響,令這個只有幾個人的大空間帶來了音樂般的旋律,也讓沉悶的十幾個小時過得快一點。

洗杯沖茶、吸水抹窗,對於我來說不是問題。反而沒有客人進來時,叫你眼盯盯地看著玻璃門,不能放過客人進門,這才是難呢。因為人總是會偷懶的,眼睛也一樣。稍一不注意,眼睛飄到了別處,客人已經進入了第一層玻璃門,老闆的咳嗽聲就會出現——因為他可以在閉路電視上看到影像的。客人一走,我免不了就要被走出來的老闆警告了。所以工作說難也不難,說易也不易啊。

(3)母親的困境

媽媽在家中的日子也不好過。正所謂十對婆媳九對仇,人生中三大最難處理的關係——家翁媳婦、岳母女婿和家婆與媳婦,其中婆媳關係是最難搞。婆與媳像天生的敵人,不在一起住還好,一旦共同生活,那種衝突和矛盾就油然而生。怪不得人們都說:母親與兒女之間沒有隔夜仇,但婆媳間只要有一絲的誤解,就可以記仇一輩子。

剛剛來香港時,媽媽和婆婆的關係還不錯。記得當初婆婆知道了兒子的死訊時,曾經握著媽媽的手,老淚縱橫地對媽媽說:「以後我們就要相依為命啦,以後這個家就交給妳,妳好好的管著,我老啦,以後就依靠妳了。」

相處之下,婆婆開始覺得媽媽的理財作風不像自己,不是處處以省錢為主,不太懂得節儉之道。而且有時候見到她穿上淑英姑買給她的衣物,總覺得她打扮得太漂亮了。一個喪夫的寡婦怎麼可以衣著這麼鮮豔、這麼時髦呢?慢慢地,老奶奶越想越多,越想越怕:會不會不久之後,這個媳婦會另找新歡,改嫁他人呢?現在才是四十出頭,正是虎狼年華。再說論媽媽的姿色也真的是不錯,相信再找個男人不難。如果將家裡的財政交給她,到時候她改嫁,那麼所有家中的一切就可能她都帶走。我的兩個孫子怎麼辦?他們還沒成年呢。張家的一點財產我守了一輩子,絕對不能落入外人手裡。加上這些天在樓下小花園碰見一些同齡老人,大家都這麼勸她,甚至講出一些更可怕的例子,令到奶奶越發不放心,心也就橫下來了:張家這點財權不能交給媳婦。

媽媽由抵達香港那天起,就打算好好歸赴家庭,全心全意地伺服老人、照顧兒子。財不財權不重要,最重要是一家人整整齊齊,有福同享、有難同當。她就是準備了要當一個賢媳良母而來的,所以她也不計較將自己僅有的那兩千多退休金也補貼到家用中去。但是她也發覺,婆婆對她的態度漸漸有改變——不是好的改變,而且越變越壞了。

每天早上,當媽媽上前請教婆婆今天買什麼菜時,婆婆的臉色都不好看,隨口講幾樣菜,就放下十元錢在桌上。每次買完菜,媽媽都要補貼一些錢才夠。很快媽媽的退休金也就快被掏空了,只要向婆婆說出片言隻字,奶奶的臉色馬上會沉下來,語氣會變得不客氣。這對於一向經濟獨立慣的媽媽來說,心裡的不舒服悠然而生。日子久了,難免雙方一向賴之維持的家庭觀念慢慢就開始僵硬起來。這就是正所謂說的:婆媳是天敵,任何情況下都永遠無法彌合的道理。

我下班回到家,往往都接近九點。人們都在家裡圍坐在電視機前,觀賞無線電視台的「歡樂今宵」節目或者是去捧麗的電視或佳藝電視的電視劇。只有我回到家捧著媽媽留起的晚飯,邊吃邊看一點花絮。奶奶為了不影響弟弟張恆在旁邊做功課,往往這個電視很快就被關掉了。一家四口都是成年人,居住在這個不到十平方米的空間,確實是無縫插針。

我很期望有一天有本事可以讓一家人能住上一個稍大的空間。第一個月底,我從戴老闆手上開心地接過人生第一次的工資——$600元,這是我由生以來用自己的能力換回來的酬勞。一路在巴士上,我心裡在琢磨著怎麼去使用這六百大元。我打算給老奶奶五十元,給弟弟五十元,然後給媽媽兩百元作為補貼家用,自己留起三百元。零用開支佔了兩百,還有一百拿來做什麼好呢?在我派錢給各人的時候,我告訴了老奶奶這一百元的用途:

「奶奶,這一百元,我會存在銀行。現在買一層房子大概要五萬元,我一個月存兩百,一年存兩千四,十年兩萬四,三十年我就能買到房子了……」

奶奶聽了似若高興,苦笑中還是鼓勵我努力,希望老闆很快又加工資,這樣就不用三十年都可以買房子了。

我睡覺時,也暗自取笑自己:怎麼沒有將房價每年上漲這事也加進你的方程式裡呢?就憑你現在這點工資,真的猴年馬月才能有自己的房屋呢?算了,別想它啦。這六百元相當於中國的四百多元,比毛主席的三百元工資都多,比老爸過去的一百二、老媽的七十元,以及現在一些留城的同學三十元工資真的多得多。這樣想,也就心滿意足了……想著想著就睡著了。

(4)廢紙事件與離職

不覺間我在大寶公司過了快一年。這一年間周邊的世界發生了很多的變化:毛澤東主席在九月去世了,中國大陸在十月份發生了宮廷大地震,毛澤東主席的妻子江青和她的助手被抓起來了。中國的政治氣候好像正在向好的方向轉變。我每天偷偷借了同事的報紙到廁所大解時,高度注視著這個我曾經居住過十年的國家。雖然消息不是十分清晰明朗,但是看來災難的中國文化大革命應該是步入尾聲了。

兩位公司的長工成為了我的好友。年輕的珠寶首飾設計師唐民和文員黎雄都是和我一樣,躲在公司的一個角落內,老闆的閉路監視器也照不到我們這個位置。所謂看門狗也有打瞌睡的時候,每當我盯著大門太睏倦時,黎雄和唐民都會幫個忙看著,讓我歇一歇。有時候三個人都沒事幹時,就會發明一些小遊戲:拿出一本厚厚的字典,大家輪著隨意翻開一頁,然後將頁數的數字加起來,看誰的大。如果誰的最小,就得給一毛錢給贏的。雖然是無聊,但是對於我們三人打發時間,也是一個成本不高的玩意。

姑丈因為完成了前幾年帳目的核算,加上姑媽一家也盼望他回家,畢竟回來一年多了,姑丈也和我們告別回美國去了。

新接替姑丈作為公司會計的,是一位高挑瘦削的男人,據說是那家名校會計專業的高材生,名周叫晉。周晉是一位很自負的讀書人,大家一起吃午飯坐在一起時,總是喜歡滔滔不絕地吹噓他自己的學歷,向我們三位年輕人擺起大哥的姿勢,令我們覺得很討厭。可能是我們不願意和他合群,對他的吹噓慢慢也不感興趣,神態上讓周晉開始感到自己孤立。每次吃飯丟下飯碗,就躲回到自己那另外一個角落裡去了。他不使用算盤,所以也沒聽過他那個角落發出什麼聲音,大家也沒有什麼在意他了。

一天早上,我依平常慣例為大家打掃清潔。當我推著吸塵機到達周晉的位置附近時,我禮貌地請周晉稍為站起來,讓我為他位置打掃。當周晉離座趁勢去了廁所時,我發現了周晉座位地面上到處都是廢紙團、紙片,而再看他專用的廢紙筐內,竟然是空空如也。

這就讓我納悶了:為什麼周先生不把廢紙丟到廢紙筐內呢?細想一下,可能是不小心吧。我是打掃衛生的,理應幫他清理。於是就蹲在桌底下面,為他撿起了所有的廢紙團,又用吸塵機吸走所有的廢紙片。雖然不能說是很麻煩,但是令我洗杯燒水就慢了十幾分鐘,戴老闆臉上也露出不悅了。

如是者三至四天,每天狀況一樣,廢紙滿地。開始讓我覺得這是周晉故意的,應該是他見我們這三個年輕人不合他群,所以要報復我們。而另外兩位黎雄和唐民又是公司要員、老闆的紅人,不能得罪。只有我這個鄉下仔好欺負,而且沒有規定說廢紙不能跌落在地上,就給點顏色你們瞧瞧,看你們能怎麼樣。

我終於將這件事告訴兩位大哥,大家也一致同情我,建議我應該向周晉提出,希望他能改善,當他是無心之失算了。

我也不想在公司裡搞事,畢竟公司人也不多,多個朋友好過多個敵人。於是我用粗筆在白紙上寫了「請把廢紙丟在廢紙筐內,謝謝」,然後趁打掃完周晉還沒回來時,貼在他的廢紙筐上。

沒有多久,我聽見戴老闆在他裡面辦公室召我進去。入內後,戴老闆指著我寫的那張紙問我:「剛才周先生給我這張紙,是什麼回事呀?」

我於是將這幾天發生的廢紙的事原原本本地向老闆講了一遍。

原來,周晉回來見到廢紙筐的這張紙後,馬上彈跳起來:一個英文二十六個字母都數不齊的大陸仔、打雜工,竟然敢貼我大字報?我堂堂會計師那裡還有顏面見人呢?我非要老闆炒掉他不可!於是衝進去找老闆大發雷霆地投訴去了。

戴老闆聽完我一番話,也覺得我在理,於是讓我出去後又叫進另外黎雄和唐民兩位員工。分析後都覺得是周晉無理取鬧,但是又不想得罪這個會計師,於是輕輕地批評了周晉幾句,叫他以後多加注意,並沒有對我處罰。

這個結果讓周晉非常懊惱。滿以為老闆會炒掉不尊重他的人,現在竟然說我不對,這實在是太沒面子了。為了這事,周晉第二天就向老闆遞上了辭職信。戴老闆覺得既然周晉這樣氣量狹隘,又同其他伙計合不來,加上防備他會對公司的帳目不利,於是爽快地接受了他的辭職,即日生效。

第三篇:才疏學淺事難求,螢燈刺股為志酬

(1)澳門之旅

仍然是早上兩個小時打掃清潔後,開始對著大門玻璃發呆的時候。不知不覺間,光盯著這兩扇玻璃門快兩年了。

過完了聖誕節,又是元旦。照例公司還是按例假各休息了一天。我趁媽媽王燕也是元旦休息,但弟弟要考試,哪裡也不願去。我就約上媽媽一起去鄰近的澳門一趟,這是我們來香港近兩年來第一次踏出香港的邊界。

這時候的我和媽媽都有了香港的臨時居民旅遊證件——簽證身份書。雖然絕大部分國家不承認這個證件,但是去澳門還是可以的。於是兩母子前一天晚上就去港澳碼頭坐上去澳門的快船,大概兩個小時就到了。我們入住了碼頭附近的新麗華酒店。對於還土裡土氣的兩母子來說,住上這間五星級酒店,站在寬闊的玻璃大窗前,眺望著碼頭附近燦爛的燈光,一條飛架澳門與氹仔島的大橋像一條條彩帶,令我們兩母子眼花繚亂。雖然澳門不及香港繁榮,但是對於第一次賺了錢出來度假、享受舒服的招待,什麼事也不需要做、更不需想,是多麼的愉快啊。

這個除夕夜讓我肯定了一件事:只要肯努力,就能享受舒服的回報。

一天澳門遊很快就過去了,因為澳門其實並不太大,幾條主要大街也比不上一個旺角。很快我們逛完了八月十五街,參觀了大三巴,也去看了跑狗場、拱北海關,再去觀音廟,時間也差不多了。

最讓我難以忘懷的是我們在葡京賭場內處女作地玩了賭機器賽馬。

其實本來機器賽馬就是一部電動機器,有八隻馬從一邊出馬跑到終點,有的跑快,有的跑慢。投了銀幣後,你是不知道哪匹馬會跑第一的,所以每次投注也是看運氣了。

當我和媽媽初經過跑馬機時,也完全沒有投注的意願。當時有兩個小年輕男女投了多次硬幣,結果都輸光了。正當他們想走的時候,旁邊一個其貌不揚、甚至是烏裡烏塌的小老頭在旁邊喃喃自語地說了一聲:「5號吧。」

當時小男女以為他亂說一通,沒搭理他。但看完這局馬跑完之後,竟然真的是5號贏出,這就令小男女不由得對小老頭另眼看待了。接著,這一盤又聽小老頭說:「3號吧。」小男女真的就投注到三號,嘿!竟然真的又是三號,銀幣噹噹響地落下來。

這下小男女信了,連忙又問小老頭:「大哥,大哥,這次又是什麼號碼呀?」

小老頭還是耐性地說出是幾號。結果,小男女又是銀幣裝滿了口袋,於是將這小老頭當神來拜了。真奇怪,竟然次次都中,真是料事如神呀!站在一旁的我和媽媽也覺得太神奇了,不由自主地跟著小老頭的指示投出了我們的第一次賭錢。結果不用十分鐘,我用兩元銀幣足足贏了一帽子的銀幣,估計有幾百元之多。我們越發站在小老頭的旁邊,不想走的意思。

在小老頭旁邊圍觀的幾個人,托他的福,都贏了不少。正當大家還在追著小老頭問下一盤是幾號時,小老頭悄悄地縮了身子,溜了。

一看財神爺不在啦,大家也就沒心思玩了,各自散去。我捧著這一帽子錢,手癢癢地繼續去玩其他的老虎機。不消十五分鐘,我搭拉著臉走回來對坐在一邊的媽媽說:輸光了。看來我真的沒有賭博的命。還好,容易來的容易走,我也停手了。

匆忙地在路邊買了幾盒澳門特產豬油糕和盲公餅,準備送給老奶奶、弟弟和我們兩母子的工友一嘗,就匆匆地趕回碼頭了。在快船上,我回味了賭場小老頭趣味性的先知先覺。究竟他為什麼能知道下一盤那匹馬能跑出?他怎麼這麼神呢?我不覺得他是神,我喜好物理,一向不信鬼神論。我覺得,小老頭之所以能料事如神,是因為他每天都在賭場混,對這些跑馬機的規律已經瞭如指掌,能背出機率,所以每次他都能說對。

我想完了小老頭,開始回到了現實的自己。我自己在香港的時間不久,對香港的規律還不完全熟識。更重要的是,自己的文化水平與社會的現實還有很大距離。要認識香港的規律,讓自己能夠運籌帷幄,就要了解社會的運作模式。要了解這些模式,首先就要有充足的知識。要有充足的知識,今天的我就不能懶惰。兩眼望著玻璃門是永遠不可能長知識,更不可能了解社會的規律,融入及掌握到這個社會的脈搏,向更高的職位和工作爬上去。

今天是一年的第一天,我應該要為自己訂下目標:要改變自己,要增長知識,要充實自己。我要由頭開始,一定要在最短時間內,達到向上步入高級學府的第一步——考到香港中學會考。

(2)決定重返校園

我和媽媽講了自己的想法。媽媽其實一直支持我重返校園。因為她知道,我這個兒子讀書有天聰,當年在廣州初中和高中幾年中,每年都是在全級中名列前茅,品學兼優。丈夫生前都交代她,如果有機會,一定要讓兒子讀成書,因為我們已經誤了他很多的時間,是我們最大的遺憾。記得在來香港之前,自己所在單位曾經有個一起安排,讓兒子以子承父業的理由,加插一個鍋爐房加煤工人的職位給我。但媽媽擔心一旦兒子有了工作,申請出國就不是那麼容易了,而且她捨不得兒子去做一份鏟煤的苦力工。她認為一定要遵照丈夫遺願,讓兒子成材。

今天兒子提出了返回校園的想法,做媽媽的她當然十分支持,並鼎力協助。她告訴我:「你就好好讀書,我會努力工作,盡力去支持你的學費。你不用擔心任何事,家裡的一切由我來承擔好啦。」

我深情地謝謝了媽媽。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商量了下一步應該怎麼做。

回到家裡,第二天一家人晚飯,我向老奶奶講出了自己的計劃。老奶奶開始有點不願意,畢竟家境不好,以後我多少還是會令家裡多了開支。但老奶奶很疼我們這兩個孫子,視之為掌上明珠。二孫子張恆將會考入大學,但大孫子卻一點學歷都沒有,自己良心上也很不舒服。她很快就爽快地答應了我的請求,同意支持我辭工返回學校。弟弟對我当然也是支持。因為他覺得,自己幸運,沒有被選中返回大陸生活,所以得到今天安穩的生活。哥哥因為命運,失去了最寶貴的學習時間,今天他能夠有決心重回學校,拿起課本,當然是一件大喜事,希望他能夠得償所願,心想事成。

(3)辭職的震動

我要辭工回去讀書一事,震動了整個大寶公司。雖然我在這裡是個最不起眼的小人物,老闆隨時可以再另找他人。但是,畢竟大家相處了近兩年之久,都是有感情的。我在這裡就像一個小弟弟。大家最記得有一次我因為不懂英文闖了禍,都明白我的確有需要去多讀書,讀書多,才能找份更好的工作。

事情是這樣的:一天,戴老闆遞給我一封信,叫我去寄了它。和平常一樣,我拿了信,走到鄰街的郵箱中,就投了進去。回來後,老闆走過來,問我要收據。我懵啦——投到郵箱,怎麼會有收條呢?

老闆說:「那是一封掛號郵件,上面打明了『Registered』,你沒看見嗎?」

我真的沒有留意信上有沒有這個字。不過就算有,我也不認識。何況老闆當時也沒有說明是要寄掛號。原來信裡面是一隻很重要、也很名貴的鑽石戒指。現在當作平郵寄出,很可能會被郵局某人或收件人的鄰居取去,完全沒有追蹤的辦法。

老闆知道現在責怪我也沒辦法了。錯就錯在請了一個看不懂英文的伙記,現在真的壞了大事。心裡的氣也在臉上顯露出來。現在是罵也不是、叫也不是,只能在店裡到處走,想辦法能否補救。

還好,店裡一位員工想起了她有一位親戚在郵局工作。她見事態嚴重,主動請纓,向老闆說她試試找她的親戚談談。

這次老天爺幫助了公司,也幫了我。該女同事的親戚終於查到了我今天投放的那個郵箱屬哪位郵差去收信,終於在芸芸幾千封信中,翻出了那封掛號信。

我千謝萬謝了這位同事。雖然老闆沒有給我什麼懲罰,但是我心裡覺得非常難受,知道自己的過失,除了疏忽之外,就是沒文化、不懂英文。如果是認識英文,當時信拿上手時,應該一眼就能看出要把它穿掛號。不懂英文是很慘啊。

(4)備考計劃

邁出重返學校這一步是極不容易,不是一句雄心壯志就可以。我終於迎來了闊別兩扇玻璃門的這一天。老闆和各位同事都親切地給予了我鼓勵和支持。黎雄和唐民兩位亦師亦兄的同事,送給了我他們當年的結婚相作留念,也一起用我新買的那架海鷗單鏡反光相機拍了一輯大寶紀念特輯。戴老闆兩夫婦就送給我一對派克鋼筆原子筆。在大家的握手之後,各自放工散去。

今晚的我不知是覺得一切輕鬆了呢?還是覺得好像很失落一樣呢?明天不用再回來上班了,恢復自由身啦。再不用擔心看漏了那對玻璃門外走進來的客人,招致被老闆又叫進房間去訓話了。但同時又感到,明天開始就失業了,由每月有收入,變成了每天要向老奶奶、媽媽伸手要錢去交學費和吃午餐了。心裡頓時就像壓了一塊大石一樣,真的高興不起來。

英文夜校上了兩年,叫做達到了小學六年級的程度,離香港的中文中學程度還差很遠。今年的中學會考有能力參加嗎?書本放下了兩年多,而且在中國所謂的中學年代,後期基本上就是到農村分校去勞動,哪裡有什麼正規課程學過呢?我有時翻閱弟弟的書本,別說幾乎本本都是英文我看不懂,就算是中文參考書,我也看不出個頭緒。所謂的國內中學畢業,只能是勉強達到香港的中二中三程度。要用四五個月的時間趕上去,恐怕二十四小時不停地灌也不夠時間灌。

但是既然這麼響噹噹地向親友同事講出了自己宏偉的願望,這次不硬著頭皮死撐也不行了。

我今晚仍然去學開車。因為香港考駕照也真是太難了,只有百分之二的及格率。考牌官就像殺父仇人一樣,千挑萬揀,就是不給你及格。我花了一半的工資積蓄去學車,已經叮囑自己要膽大心細、小心開好,結果還是在一個轉彎時動作稍慢了一點,那位黑臉神考牌官就在紙上重重地打了一個叉。

現在工作沒了,上學吃飯都要靠家裡,這個車是不能再學了。上完今晚這一課,還是先停下來,以後有錢再學吧。雖然說是想多一門手藝,但總不是必須的,以後還有機會的。

接下來,明天該幹什麼呢?

我給自己訂了一個計劃:

第一,要直接聯絡主辦單位中學統一會考的香港考試局,希望能夠以特殊原因,批准參加今年度的中學會考。

第二,嘗試找一間不太出名的中學,希望能讓自己插入應屆畢業生中五的班級,利用這最後的幾個月,和應屆畢業生一起溫習功課,應付考試。

第三,參加多個市面的課餘補習班,專攻英語課程的補習。我知道香港中學會考在英文科目上有分開中文中學的英文考試和英文中學的英文考試,而且它們的等級是相差了兩個級別的。就是說,如果你在中文中學英文科考了個C級成績,你只能是等於英文中學英文科的E,剛剛及格的成績。

我有自知之明。我覺得能夠在這麼短時間內,可以在中文中學級別合格就真的不錯了。所以我決定全力以赴,日夜攻讀,爭取今年能各科及格。

第四,我打算以圖書館為家。每天除了補習之外,就呆在圖書館裡,起碼條件要比家裡強,有中央空調,也夠安靜。

計劃就這樣訂下了,明天就開始實施。

第四篇:皇天不負有心人,一個學歷三證書

(1)考試局的破例

我首先在電話簿上找到了香港考試局的電話,馬上給考試局撥通了電話。我逐級逐級地向辦事人員解釋了自己的情況,講明了自己希望參加考試的動機。可能這個時候像我這種類型——由中國大陸來的,又想參加香港中學會考的人不多。因為即使有,都會首先為口奔馳,哪裡有能力和心思去考會考呢?所以,我講了好多遍,辦事員才明白我的意思。最後,一位辦事員告訴了我一個辦法:將自己的情況和學歷,用書信寫給考試局長,然後就耐心等消息吧。

我馬上行動,第二天就將信和廣州的中學畢業證複印件寄了出去。

好消息很快傳來。考試局回信中約定我一個時間,直接去見總考試主任張鏡清先生。我在報章上有看過這位張鏡清主任的大名——他是一位由一間英文中學挑選到考試局任總考試主任的,經常在報紙上發表一些文章,給予應屆畢業生提供應試的輔導。大家都知道他清廉公正,在考試局把關最嚴。我很高興但又很擔心反覆閱讀考試局的信件,對於馬上要去的面試憂慮重重。

面試的日子到了。我準時地到達了考試局,遞上了面試信件給服務臺。沒多久,我就被叫到很裡面的一個大房間。裡面有一位五十多歲、穿著整齊西裝的男士,秘書告訴我,他就是張鏡清總主任。張主任很和藹,沒有一點官架子。

他親切地問我為什麼要考中學會考。

我回答說:「我來到香港近兩年了,一直在一家珠寶公司做雜工。由於英文水平差,有很多事都做不好。我覺得我現在還年輕,應該趁這個時間多讀書長知識,以便能找一份更好的工作養家。」

張主任點點頭,問我有什麼證件可以證明我已經達到國內的中學程度。

我拿出了廣州時的高中畢業證,以及多年來品學兼優的成績表,展示給張主任看。

張主任稍微一看,將文件推回給了我,說:「張同學,我也看得出你是一個很愛學習的年輕人。但是你明白,香港考試局是不承認你們國內的所有學歷的。所有這些文件對我們都沒有用,你拿回去吧。」

我頓時心涼了下來,看來要報考無望了。

正當我慢慢將文件放回公文袋時,張主任講了一句話:

「不過,今天我破例給你一個資格,就是允許你以自修生資格報考。你有信心嗎?」

我聽了,馬上像公雞啄米一樣不停地點頭,而且連聲向張主任道謝。張主任在我的申請表上像小蛇一樣寫了幾個字,然後簽了個大名,就交給秘書。秘書就帶我離開辦公室了。臨行前,我向張主任深深鞠了一躬。

(2)插班中業中學

大約一個星期後,我收到了考試局的准考證。我有資格去考香港中學會考啦——這是我整個重返校園計劃的第一步,成功了。

我高興地將消息告訴了全家人,各人都為我而高興。考得好不好是另一回事,能夠有資格去考,就已經是爭取到一個平等的機會了。全家人對我說:加油!

下一步應該如何去考好它呢?按照我的個人計劃,我要報讀學校,爭取日間在正規的全日制中學做中五會考班的暫讀生幾個月,夜間就轉到叫實用的補習學校,專補考前英文,空餘時間就在圖書館溫習。

現在辭了工,的確比以前上班時多了很多時間,但我不敢怠惰,因為考期將在四個月後就到。於是,剛一過完春節年假,學校也放完春假正式上課啦,我就根據黃頁上學校目錄一欄,逐間逐間中學打去。我有自知之明,碰也不敢去碰那些名校,只是在知名度較低的野雞中學中找機會。慢慢我發現,大部分簡陋的野雞中學都不願意接受大陸來的學生,更從來沒聽說過有插班暫讀的會考自修生來校讀幾個月這種天方夜譚的故事。所以一連幾天,都是吃了閉門羹。

一天,我突然想到了香港有很多左派親中國的愛國中學呀,例如香島、勞工子弟學校、中業等中學。說不定,講出自己的身世,可能會好商量吧。於是我開始打電話給這些學校。

香島中學回答我:「我們是愛國學校,所以我們不參加香港中學會考的。」

勞工子弟學校也說:「我們學校的學生畢業後是由愛國單位,像中國銀行呀、中孚國貨等機構會直接接收他們進去工作的,所以沒有會考班。」

最後一間是中業中學了。我忐忑不安地撥通了辦公室的電話。聽完我的解釋後,電話接通到吳江校長。他語氣挺親切:

「我們今年在中五級試辦了一個會考班,即一班會參加會考,另一班不參加會考,內部分配工作的。如果你有興趣,可以插在會考班,試試這幾個月。」

我喜出望外,連聲道謝,並保證會如常每月繳交學費的。

(3)校園生活

中業中學座落在近九龍城的界限街口,是一座只有三層高的小樓房。由於也是中資背景,所以所收的學生大部分是九龍城區,包括龍蛇混雜的九龍城寨附近的勞工階層子弟,所以作風頗為樸素。學生只是普通白衫藍褲式的校服,所以我一眼望上去,很容易接受。

星期一的早上第一堂課,我跟著班主任黃秉謙走入課室,被安排坐在最後一排的中間位上。黃老師向這個會考班——中五甲班的同學介紹我,說我是由山西太原來香港的插班生,和大家一起參加會考的。

同學們大家都很友善。未到中午,我已經認識了附近的幾位男同學:劉穗東、李順麟、劉國良、歐偉全……

由這一天起,我日間就來中業中學全日上課,晚間就繼續去實用英專補會考英文。我失敗了的駕駛課程暫時就放下不說了。我心裡只是全力以赴,考好會考。

慢慢,我發現了幾個現象。

第一,這個班的學生都很聰明,學習很敏捷,特別是數理化課程。像其中一位叫盧荏葦的男生,他上課時是完全不抄筆記的,只是聽著老師講,下課背起書包就走。但是他的功課都做得很好,成績也很優秀。看來真的天生有些人的記憶是超群的。另外一位歐永全,數學特別靈,不論多難的數學題,他咬一咬筆桿就馬上算出來,大家叫他聰明仔。劉穗東就和我鄰座,他全科各門都好,人也很謙虛和藹,看得出是將來很有抱負的人。

第二個現象是,所有學生都比我小,而且不只是小一兩年,甚至有的小五、六年之多。雖然外貌看不出我與這班同學差這麼遠,但是當我知道大家的年紀比我輕那麼多,我覺得自己鶴立雞群,反而有點自卑了。

張哲呀張哲,當年入小學的時候,你是全班年紀最小的,你是提早了一年上小學的啊。怎麼搞著搞著,現在你卻是全班最老的,而且不只老一歲半歲。人家張恆念中學,一次就中學畢業了,你現在連中業中學也算起來,你上了三回中學畢業班啊。你可以擁有三張畢業證書啊——到底是光榮呢?還是丟人呢?

和中業這班同學短短三個月的學習生涯,也讓我對香港的草根階層有很大認識。原來在香港,自己家還不算是最窮的了。劉穗東帶上我去他們家裡轉轉。他們住在九龍城寨——這個地方是三不管地帶,因為歷史原因,這一塊不屬港英、不屬中國,是一個放任自流、沒有皇法的地段。裡面是牆貼牆的違規建築,在裡面想走路都要彎著腰,最大的一條街叫龍城大街,連三輪車走過都成問題。城寨裡面人品複雜,隨地可以見到癮君子拋下的針筒和妖裝媚眼的鳳姐在招手。對於第一次進來的我,邊走邊心寒。不過,我知道劉穗東一家也是因為家境困難,才不得不選擇在這裡生活。可能是窮則思變的原理,看得出,劉穗東要改變自己和家庭命運的決心很大,相信不久他們一家可以搬離這裡的。

(4)會考放榜

1978年的五月,今年天氣熱得特別早。雖然是清早,我排著隊進考場,在門口已經是大汗淋漓了。考場設在不同的學校,為了方便考生,考試局盡量都是將考生的考科集中在離家不遠的幾間學校,但偶爾也有例外。所以之前是要熟讀准考證上的內容,千萬不能看錯時間和地點,因為任何遲到都不允許入場的。學生最少要報考五科,其中中英數是必需報考,有自信的學生會報考七科,甚至九科。而我因為第一次參與這種大型考試,加上溫習時間太少,只有三個多月備考時間,所以只選擇了穩妥的中英數理化五科,其他就不敢碰了。

其中,英文科是屬於中文中學級別,相對英文中學的級別低了兩級。我不敢寄予厚望,只希望五科合格就是。

考試氣氛很緊張。每個學生各獨立一張桌椅,前後左右相距六呎,真的想出貓都不可能。加上三步一崗、五步一哨,周邊站滿了監考的老師,真的連一隻蚊子飛進來都跑不掉。

其實一開考,根本就沒有心思四處看。大家都是集中精神在考卷上,像打仗一樣,分秒必爭。之前在補習班的時候,導師都教過多個方法去爭取時間。例如,看見會做的題,馬上先做,把沒完成的在題目紙上打個記號,全部做了一遍後,回來再收拾它們。還是要記住留點時間檢查呀,往往因為趕時間,可能粗心看錯了題、加錯了數。就算公式做得完美,但是一數錯,全題錯,死得很冤枉啊。

桌面上,除了准考證和身份證之外,擦汗毛巾都不能放。我這時候是大汗滴小汗,手臂上的汗水將桌面兩邊角都濕透了,還好沒把試卷浸弄濕。總之這個時候,心情繃到最緊。再加上每天考試前起床後都喝一杯熱咖啡,所以心跳率相信是人生中跳得最快的一刻了。

「鈴………」 「時間到,請全部學生都放下筆,不能再作答,我們現在過來收卷。」監考官宣布後,所有人都得停筆,而且身邊的監考員就過來收了你的試卷。一場大戰就這樣靜下來了。

我帶著滿臉滿身的汗水,步出了考場。這一天的戰鬥就告一段落了。在回家的路上,我又要將思路轉到明天的考科上。今天考場上遇到的任何東西都要拋之腦後,因為只有幾個小時,下一科考試就要開始。

總算是五科考完了。雖然生死未卜,結果未知,但也算是了了一個心願。不論好與壞,都要面對。

我怎麼想呢?我知道自己時間緊迫,要用短短三四個月時間去應考,就算天才也不容易。何況十年黃金時間基本上是虛度光陰,別以為在當年一班大陸同學中可以名列前茅,那是他們的基礎比自己還差,而且也沒有一個工程師的爸爸做輔導呀。其實肚子裡是空的,現在要速食,這腸胃也消化不了。考了就考了,不再想它啦。

漫長的三個月暑假,該幹什麼好呢?大部分有錢的學生當然是由父母安排好,去哪裡哪裡遊玩,什麼夏令營、暑期班呀等等。我摸摸腰包裡,多餘錢基本上是沒有。媽媽月底發工資會給我一兩百作零用,我盡量都不去問老奶奶要錢花啦。老奶奶在僅有的一點租金中拿出錢給我交學費,而且現在媽媽和我們來香港後,迫不得已要將其中一間房間收回來自住,變成了老奶奶的開支也是捉襟見肘。

所以,一放下筆,我就決定去找工作做。

中業畢業班的劉穗東打來給我:「張哲,你要出去做暑期工嗎?」

我正求之不得:「當然要去啦,你那裡有門路?」

劉穗東說:「我今天看報紙,新蒲崗一家紙箱廠請學徒工,我和聰明仔歐永全都打算去試試,不知道他們請不請我們。你要去嗎?」

我馬上回應:「要,要,我們馬上來找你們,在哪裡會合……」

於是我們三人就傻傻地,一對上地址就衝了上去,生怕老闆不肯請我們一樣。事實也正是:因為這個時間正值中學各項考試都基本完畢,很多同樣年齡的學生紛紛來到社會找些臨時工做。雖然沒有什麼技術可言,但畢竟是一批廉價勞工,又單純又好使,所以不少老闆都願意請他們去做些體力活。要求的條件不高,當然工資也不高。

想不到,我們這三個傻小子竟然連身份證都不用看,就被取錄了,明天就上班。三個年輕人當然高興啦:想不到剛開始放暑假,我們三個沒有技術、沒有經驗的人竟然這麼容易就找到了工作。

第五篇:暑假打工與人生轉折

(1)紙箱廠的血汗

第二天一早,我按照和劉穗東、歐永全約好的時間,穿上一身粗背心、麻布褲就來到了新蒲崗的紙箱工廠。九點沒到,裡面的工人就都已經來得七七八八了。大家手上都拿著一個麵包,或者一包腸粉、炒米粉之類的作早餐,草草一吃完就趕著開工了。事後我打聽到,所有正式工人都是計件工作的,多做多得,所以大家都十分賣力。只有幾個臨時工是不按件計,但是像搬搬抬抬、拉拉推推這些雜活,就是這幾個臨時工去做。所以我們三個一入工場就被分配到不同的生產線旁邊,聽候科文(就是工頭啦)的調遣。一會兒將一大捆馬糞紙搬到機器旁邊,一會兒又要將閘好的紙皮捆好搬到另一邊,總之整個早上沒有讓你有空閒可以停下來歇口氣。

搬運紙皮不只是重,而且硬紙皮邊沿鋒利,稍一碰上皮膚,就會在身上割下血紅的刀痕。不到半個上午,我看看自己的兩隻手臂,已經是滿臂傷痕。可能是因為用力搬東西吧,所以皮膚被割得道道血痕,也不覺得怎樣痛。到了中午吃飯時間,我們紙箱廠三劍俠終於走在一起了,大家才互相打量對方,兩手和臉上都被刮傷得像大花臉啦。雖然大家都沒有問候對方,但那份切膚之痛,大家心裡都彼此體會了,不說也知道。

中午,工廠不包伙食,三個人就走下樓去對面的餐館吃碟飯。最近碟飯又漲價了,三元港幣都不是什麼好菜飯。算一算,每日工錢是800元,每天也只是26元。為了節省,我們三人每天的開銷要控制在十元以下。不管怎樣,有工作總比呆在家裡好,起碼夠自己花銷,不用攤著手向家裡要。

飯吃完了,又要上班啦。同樣是搬紙皮,將切紙師傅切好的紙皮一疊一疊地搬到下一道工序的師傅位置附近。稍微做慢了些,就被師傅們吆喝了。因為他們是計件的,我們搬得慢,師傅就做的件數少啦,少就錢少啦。所以每個師傅都在催,我們三個就拚命搬。就這樣,一個下午沒有停頓過,直到下班鈴響後,我們三個才叫做喘一口氣。當三個人在車間門口約好一起下班時,大家互相都不敢認對方了:滿臉滿身都是血痕。因為是光著上身工作,那每一道血痕都像蠢蠢欲破一樣,隨時要崩潰而出。身上的汗水將三人的內外褲子濕個透,隨時可以扭出一把水來。

可能是年輕人吧,累是累了,走到一起還是特別多話。大家嘮嘮不斷地聊了半個小時,才各自回家。可能是太累了,一回到家吃兩口飯,洗個澡,抵受著身上被肥皂刺激傷口的陣陣刺痛,一擦乾,倒在床上,就整個人趴著睡著了。

媽媽剛才問了幾句,看見兒子滿身傷痕、條條血跡,當然是心痛死了。雖然以前兒子也有去過工廠、農村勞動,兒子每次都很賣力,但從來沒有見過兒子像今天這麼累,也傷成這個樣。真的是這二十多元錢,是用血和汗換回來的呀。她明白現在家庭正是青黃不接,兒子又等待考試結果,想找一份好一些的工作就更不容易。年輕人,就讓他們去熬練一下吧。

接下來的第二天、第三天,同樣是割心割肺的紙皮在折磨我們三位年輕人。慢慢的,我們也知道,原來這個搬運工位置是全工廠最被人厭惡的:一來沒有技術可言,二來最傷皮膚。就是因為沒有長工肯幹,所以老闆才打上了這些暑期工的主意。好使好用,為了錢,年輕人還就逼著要幹。而且現在是暑假,有的是年輕人會摸上來找工作,不愁沒工源。而且工資低,平常的正式搬貨工都能達到近千元,這些年輕苦力八折就有了。

同樣,第二天下來,第三天下來,三個年輕人下班聚面時,越來越認不出對方了。真的是新傷舊痕,全身除了褲子和鞋子包住的地方沒事之外,全身基本沒有一吋好的皮膚了。有的工頭還笑我們:「你們真是身嬌肉貴啊,要多多鍛鍊啊。」

到了第三天下班,劉穗東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看來我們不應該繼續在這裡做下去了,是嗎?他們根本不把我們當作人,又要累死,又要痛死,我真的熬不下去啦。」

好像劉穗東的話講出了三個人的心聲,挑出了這三天大家的心裡話。這哪裡是人幹的活呀?搬搬抬抬對年輕人來說,還可以支持得住,但全身的割痕、刺心的痛,怎樣能忍啊?老闆也不想一些好的方法,例如用小車推呀,或者安裝空調冷氣呀……不用光著身子去幹活,就容易熬多了。但你想一想,財迷心竅的老闆,會花這些錢嗎?你不幹就走吧。

經劉穗東這麼一說,大家的心也動了。大家一致望著較年長的我。對於勞動來說,我不覺得是問題,因為前幾年隨父母去農村,之後在高中分校,也都習慣了艱苦的勞動。但是以前的那種自願的和不計報酬的付出,是非常開心的奉獻。而現在的,則是為了金錢而賣命,每一個動作都像有壓迫感。特別是工作的環境,以及老闆完全不把你當作人來使用,會讓自己每天工作完後有一種被壓榨的感覺。所以,劉穗東的建議講出了大家的不快,因此我也點了頭。

於是,第二天上班時間,我們三人就回來找到工頭,提出辭職,不幹了。可能是見慣不怪,工頭很爽快地答應了我們,並叫我們去會計那裡領取這三天工資。在辦公室裡等待會計計工資時,我們又見到有幾個像我們同齡的學生哥正在和一個工頭在說話。應該是又一批新工源又摸上門來了。

(2)山寨加工場

我們三人幫離開工廠後,一時之間也找不到新工作。而且因為已經越來越多學生放假,找工作就顯得越來越難了。於是,我們商議:看來還是分開各找各的比較容易,因為不少職位並不同時需要那麼多人。

隔了兩天,弟弟張恆告訴我,他看到馬路上貼紙,說附近的巷子裡有招工,而且他也放假了,不如一起去找找看。我同意。於是這天我們來到了人頭擁擠的北河街街市,在泥濘濕滑的市場街道上鑽來鑽去,終於在大南街旁邊一條小巷子裡——也不知道叫什麼巷啦——找到了一間不知道叫什麼的山寨檔口。裡面所謂的工場,就是在小巷的一邊用木板釘了個架子,然後有兩三個小青年坐在木板前,手裡拿著風焊筒,將焊槍溶化了手上的銅絲,趁著高熱將在夾子上的鐵環接口處接上。看來也不太難學。我和弟弟商量了一下,就答應當天就上工。

上午是所謂的老闆在旁邊指點,教你怎樣調整氣體的大小、怎樣看銅絲溶化的程度、怎麼避免假焊口……等。一個上午,我基本上很熟練了。可能是以前我在大陸時也有搞過一些無線電電子之類的經驗,也做成過幾部小型收音機等,所以對焊接不陌生。不同的是,焊接電路板只是用電烙鐵和焊錫,而現在用乙炔加氧氣,所以噴槍燃燒點很高,能夠將銅都溶化,比焊錫的熔點要高很多。張恆看見身邊那兩瓶氧氣瓶就提心吊膽,時不時就問我:「這東西會爆炸嗎?我聽說氧氣瓶爆炸,可以燒掉一幢樓房的。」

其實我也不是很懂,我也聽說過氧氣瓶爆炸威力相當可怕,而且這裡的安全措施也非常簡陋,只有一個滅火筒放在角落裡。坦白說,這裡根本就不是什麼工廠。做下來一兩天後,我才發現,原來這裡是個無牌的加工場,是因為「老闆」接了一張手飾手環的加工訂單,將上游工廠用鐵絲衝好了的半成品手環在這裡焊合,打磨後就送去電鍍工場電鍍。這個訂單隨時可能做完,這個工場就拆板走人,一有訂單就釘幾塊板開工。我猜,這九成是沒有工場執照的,也不用交稅的。其「設備」的簡陋,可能真的隨時會出危險。弟弟身嬌肉貴,而且也憂心忡忡,看來也不能做多久了。

我們估計得沒錯。只是做了四天,我們第二天再去上班,這個「工場」就不見了。聽街坊說,昨天晚上警察來指令「老闆」馬上拆除,所以「工場」在五分鐘內就消失了。還好,這個老闆比較有良心,工資是每天下班結算的,所以我們也沒有什麼虧損。只是今天起,又沒有工作做了,要另謀高就了。

張恆試過這幾天的暑期工經驗,已經覺得自己不適合做這些又粗重又危險的工作,還是乖乖在家溫溫書、歇一歇,或者去游游泳算了。所以他也推了我,說這個暑假不打算再做暑期工啦,因為要準備明年考大學了。

我很明白,也不想讓弟弟再去辛苦。但是自己還是要去找呀。

這一天回到媽媽家。啊,媽媽王燕因為避免與奶奶太多衝突,以及方便上班,前幾個月已經搬到工作地點附近租了一個小房間住。而且這裡比較靠近她外家的一些親戚。目前的狀態,大家都開心,開心就好。

媽媽最近也轉了工作,就是她的親戚幫她介紹到一家雞鴨市場做會計。雖然雞鴨市場環境又髒又臭,但是總算是做回自己本行,也可以安坐在有冷氣機的辦公室裡工作,不用汗流浹背地拚命車縫衣服、計件工作。工資可能不如以前在製衣廠,但是起碼穩定和舒適,她覺得挺滿意。

今天她約我來她住處,就是因為在雞鴨公司裡八折買了一隻小公雞,專門煮給我吃,補補營養,補充這一年多在外工作和讀書的辛勞。我很感謝媽媽。一路以來,有媽媽的支持和鼓勵,自己才敢走出這一步。每次遇到困難時,媽媽總是第一時間支持我,這和融洽的母子感情是分不開的。

我也明白,由於家庭的原因,弟弟張恆自出娘胎就交給了奶奶撫養,只是這兩年前才真正過上有媽媽的日子。雖然雙方都是在盡力地去彌補失去了的感情,但是看得出,兩者之間的感情還只是浮於表面,沒有那種觸及到靈魂的感覺。所以這天晚上,我還是要求媽媽今後有機會買到便宜的雞鴨,也帶回去給老奶奶和弟弟一嘗。

(3)電子廠的流水線

不能老呆在家裡啊,還是要找工作去做,手停口袋裡的錢也停啊。前面兩份散工,每份都是做了幾天,根本賺不到什麼錢。於是,我又翻開了星島日報,在招工版裡繼續下功夫啦。

今天,我要上工的是到大角嘴的一家電子廠。工廠是生產小型收音機的,這和我少年時代的愛好有關連。我十三、四歲時跟著爸爸,喜歡上了自製收音機,效果還不錯,能用耳機聽,也可以用喇叭聽。

這次的電子廠是生產小型手提收音機,屬於大眾化產品,所以講求的是產量,務求快和量多。因為是做外國訂單,所以一年四季都不會停下來。四條生產線,每條十幾個工人,由坐在頭位上的組長開頭,將第一個元器件插到線路板上,遞給下游坐第二位的工人,他馬上就要插上第二、第三個部件,接下來的工人就要在指定位置做自己本份的工作,一直傳到最後位的工人,才將插好部件的底板集中,然後運往上錫部上錫。就是說,只要第一位的組長不停手,後面的人就別想休息。否則,半成品就會在停下來的位置堆積如山,工頭就會過來叱責這位慢手慢腳或者偷懶的工人。

我被安排坐在一條生產線中間的位置。工頭只是教了一次如何如何做就離開了。接下來我就要用電烙鐵開始焊接部件的工作。

焊接部件用的是松香和焊錫,這個工藝我以前跟爸爸一起做礦石收音機時做過,不會難到我。只是附近人人都在焊接,那股子松香味令到四處都煙霧瀰漫。開始的一陣子還好,松香味挺香,整天都聞著這味,就開始覺得嗆眼嗆鼻,連眼睛也睜不開。但是上游傳下來堆了一個小堆,半刻也不能歇,做著永遠做不完的同一個動作,單調無味地過著每一分鐘。

一個上午只有半場中休息個十五分鐘。這時候我才有空看看附近和我一起埋頭苦幹的工人。他們大多數都是年輕女工,就是電視上常稱的「工廠妹」。她們大部分都是長工,而且做了很久。休息這十五分鐘,她們要末就閉上眼睛養神,要末就在八卦昨天晚上電視劇裡面的小龍女……她們不認識我,也看出我是個暑期學生工,大家都沒有搭理我,所以我也乾脆趴在桌上養神好了。

中午飯,大多數女工都是帶飯盒,自己吃自己的。其實午飯時間也不過是一個小時。吃完飯,上個廁所,回來女工們繼續吹牛,我也同樣趴在桌上休息。開始來電子廠上班時,我覺得這是我很有興趣而且自己也熟悉的工種,一定很喜歡。現在做了半天下來,我發覺自己只是不停地做著同一個動作:拿底板,插零件,焊底板,遞給下游的工人……接著又……

好不容易等到下班了,好像今天感覺特別累。它不像是紙箱廠那裡搬來搬去百八十斤的紙板那種的累,而是因為做著同一個動作,手臂和手指都好像僵硬了一樣。我覺得自己好像一個機械人,其他動作都不會做了,胳膊和手腕特別的酸痛。

年輕人就是不一樣,睡醒了第二天又沒事了,接著又去上班,迎接單調的工作。我發覺在工廠裡,我幾乎一天下來都沒有講過一句話。休息時,我曾試過搭訕與那些女工聊天,但人家好像都不願意搭理我一樣,一句半句就把我打發了。我在工廠幹了幾天,都沒有交上一個朋友。

不知不覺間,我出了這裡的第一份工資。通常工廠工人都是每半個月出工資一次,因為大家都要養家,等著錢用。工資袋裝著三百多元,因為半個月來沒有請過假、遲過到,所以有二十多元勤工獎。算起來也算不錯了。我覺得這離我有能力購買房屋又靠近了一步,但看看銀行戶口裡那三幾千元存款,與現時最基本房價十幾萬元那還差天共地呢。

(4)會考放榜後的抉擇

暑假基本上過去了。八月底是中學會考的放榜時間。我認為,不論自己考得如何,都要辭去電子廠的工作,迎接會考放榜的成績。因為,如果成績不錯,就要四出找學校再讀。在香港,中學畢業之後,還要讀一至兩年的預科班,才能有資格去報讀各種大學,道路是漫長的。況且電子廠的工作總不是一份有技術、有前途的工作,試問每天做著同一個動作,能學到什麼謀生技巧呢?於是,我在成績放榜之前兩天,向工頭辭職了。

終於盼到了中學會考放榜。我這一夜一直沒有睡得好,患得患失心理很嚴重。畢竟這麼大的決心,又花費了近半年的複習,丟下了近兩年的書本重新讀起來,感到陌生也有壓力大。以前以為自己在大陸的同學中是學霸,加入了劉穗東他們的中業中學畢業班後,卻感到自己有很大是比不上這些比我小好幾年的同學。加上香港的考試又比起國內有很多規格上的不同。單是字體吧,國內用簡體字,我十年的時間已經習以為常了,而香港用的是繁體中文。往往有時同一個字,但寫法完全不同。很多時候寫作文,不自覺地就用了簡體字。在中業讀畢業班時,語文老師已經在批閱時多次用紅筆圈起。要知道,如果在會考時用了簡體字,就會每字扣一分。真沒有多少分可以被扣,錯字往往會令成績大降,所以這也是我考試時特別留意的。

忐忑的心總是要平靜下來。最後自己給自己一句勉勵:不管成績如何,既來之則安之。因為我是以自修生身份報考,所以不用回學校拿成績單,只要在家裡安心等就是。

郵差終於送來了考試局的信。我一拿到信件,手心冒著汗地打開信件,緊張地打開成績單,數字一個一個地跳了出來:

中文 D
英文 E
數學 D
物理 E
化學 E

這是一個一般的成績表。電視電台上都在廣播:會考生拿到成績單後,應該第一時間考慮回到自己的原校報讀大學預科。英文書院兩年制,畢業後目標大學是頂尖大學——香港大學。中文中學則可報讀一年制中文預科班,畢業後目標大學是香港中文大學。

在我和劉穗東他們來講,是不可能返回自己的母校中業中學的,因為中學根本就沒有預科班,這中五會考班都是今年才試辦的。通常這一類中學,因為和中國大陸在港機構有密切關係,所以畢業後是肯定不發愁出路。當然這出路並不是保送你去上大學,而是分配你進入愛國機構裡工作,例如銀行呀、百貨公司或者駐港大陸代辦處等。所以考不考會考,其實作用不大。

在接近放榜的這幾天,劉穗東他們聽到一個消息:中國大陸在鄧小平的改革下,將準備恢復大學招生。我如果還在國內,那這個機會就可能碰上啦。通過對所有過往十多年荒廢了學業的青少年,一律可以報考,全國統考,然後按成績分數排序,達到某大學要求的分數線,就有機會進入該大學。而且對於港澳學生有優惠,只要在香港中學畢業的,都可以直接按程度進入不同的大學。而且最容易進入、沒有太多要求的,就是以港澳華僑學生為主的廣州暨南大學。

本來這個消息傳出來,大家都很雀躍。特別是對劉穗東他們這班學生來說,要在香港打入現在僅有的兩間大學,真的比登天還難。但是他們又渴望進修,所以國內大學是他們一條很好的出路。

我也知道了我的幾位好朋友的考試成績,雖然都比我強,但是對比那些有名氣的中學預科要求——什麼五A五B、起碼的四A三B等——都還差得很遠。所以一放榜之後,大家合計合計,就各按自己的需求到處去找學校。不想再唸書的,也就開始翻報紙或者找關係,去打聽工作的情況了。

我捧著這張成績表,也是呆了很久。這不上不下的,也真不知道該怎麼做好。劉穗東也問過我,會不會考慮回中國上大學?而且我很多國內的同學也建議我回中國繼續求學,而且大家都對我很有信心,因為我當年的學霸,如果肯回國統考,一定能進入好的大學,像北大、清華等。

這天放榜後,晚上我和媽媽商量了很久。本來回國確實是一個好機會,但是,我記得當初父親病危時對我的最後囑咐,就是:「和你媽媽無論如何,就是哭也要哭出去。」

現在既然這麼艱難地哭了出來,難道又倒回去嗎?中國經過打倒四人幫後,確實有很大的變化,對以前的錯誤和冤案都逐漸平反,社會都開始趨向穩定和發展。但是中國畢竟是災難深重、極其貧窮,要改變這個情況,絕對不是一兩年時間可以搞得好的。

再來看看我們張家,這幾年叫做初步穩定下來,但是老奶奶和媽媽的關係仍然是勢不兩立、水火不容。況且媽媽和弟弟張恆的母子關係也因為一直以來缺少溝通,而形成淡薄如水的狀況。媽媽一句「你真的忍心將我丟在香港回大陸上學嗎?」已經令我基本上放下了回國的想法。到處楊梅一樣花,只要是努力,香港也會有機會的。

還有一件事:記得當年初到香港時,那位熱情的沙漠——淑英姑嗎?當時原來她是奉老奶奶的指示,在我們母子一到香港,就帶了我們去專辦移民手續的國際服務社,登記了前往美國的難民申請。根據申請,我和媽媽必需在排期約五年的候審期內不能進入中國土地,否則就喪失了難民資格。雖然對於如果真的批准移民美國,去還是不去還沒決定,但總是一個機會吧,那就沒有必要喪失它啦。這也是我不選擇回國讀書的原因之一。

和媽媽商談了一個晚上,我們還是決定:我繼續上學,盡量爭取能進入一間預科班學習一年,另外明年中學會考再考一次,希望有更好的成績。這樣,我的心總算是放了下來。

按照計劃,我這兩天到處去找大學預科班報名。不用說,名牌正規的中學都不會理睬這個只有一般中學合格水準的我,也根本插不進去那些由中五直接升上來的原校生。所以,我只能找一些叫做「野雞中學」的私立學校去報名。

找了兩天,終於在大角嘴地區找到一間在閣樓層開辦的高雷中學。這間高雷中學其實以前是台灣政府資助過的學校,是和知名的右派大同學校、珠海書院同一個嫡系。但是近年來,台灣政府自顧不下,也根本沒有再資助這些私校了,任由他們自生自滅。所以為了生存,這些以前偏右的私校就會飢不擇食,什麼學生都收,變成了不少因為會考成績不高、又找不到學校的學生投奔的地方。

我也別無選擇,最後也找到了這間在二層閣樓的右派學校——高雷中學。當然,現在的學校已經不用向台灣政府效忠,所以也不見孫中山或蔣介石的畫像掛在學校。不過進入學校以後,你就會感到那種教育方式,是比較保守和傳統的那一種。對於我這種剛剛由中國大陸出來的青年,除了上課嚴肅之外,最重要的不同,就是經常被語文老師在我的功課和作文上打上一個個紅圈,表示這些字體都不是要求的繁體字。開始時,我覺得很丟人,但也好,是一個機會讓我徹底改變自己過去用簡體字的習慣。

學校的學生真的很少。可能因為是私校,又是被唾棄的原因,所以每個班級都是很少人。我所在的所謂大學預科班,總共才是七八個學生。老師來上課就像小組開會一樣。不過,我慢慢也習慣了。雖然是正規學校,但也只是半日班,上午上課,下午就回家或者到圖書館溫習。而同一時期,我仍然是到夜校補習英文,和參加明年的會考補習班,希望明年可以將會考再考一次,而且要考好它。

第六篇:進入德寶防盜公司

(1)新工作

這一年,家裡也發生了一些不太高興的事情。原因可能也在於我們這一家四口分開生活很久了,現在要組成一個家,不少的生活習慣、做事方式都有所不同,長年累月,很可能會不在意地引起一些誤會。

一天傍晚,我被弟弟叫到老奶奶床前附近坐下,張恆也坐在一邊。隨後找了個話題,就和我聊起來。聊了一陣,張恆突然將話題轉到了家庭的財產方面,而且提出了很多比較敏感的將來分配問題,甚至之前連我想都沒想過的,例如:老奶奶死後,這間屋子怎樣分配?老奶奶剩下的錢又怎樣分配呀等等。我都覺得很怪,一時也不知道怎樣回答,只是說,老奶奶可以決定給誰就給誰好了。張恆接著又問了幾個有關家庭財政和財產的問題。我可能是一直無心裝載,所以也沒有特別注意所有問題的詳細,只是見張恆問得那麼認真,也就隨便漫不經心地回答幾句就是。

過了幾天,我因為沒有課,所以早了個多小時回家。見過老奶奶後,老奶奶沖了一碗煉奶給我喝。我隨意看見桌子上有一個很小巧的錄音機,是我以前沒有見過的,就好奇地拿起來把弄著。發現這真是一個特別小型的迷你錄音機,用的也是特別小的錄音帶,於是就試著弄著來看,竟然可以播出清晰的聲音……啊,聽清楚才知道,那是前幾天張恆叫我過去老奶奶身邊,一起談話的內容……唔……張恆錄這個幹什麼呢?

我反覆聽了幾遍,再回想當天張恆很唐突地問我一些家庭財產的問題。看來,張恆是有意趁我不注意,特地買了這台迷你小型錄音機,然後邀我來奶奶面前,讓奶奶把家庭財產將來如何分配當面錄下來,以備將來老人家去世後,當作一個遺囑執行……

本來,我對於家庭財產一直不期望得到。我認為要靠自己的能力,才是自己應得的。現在看來,張恆比較緊張家裡的財產,擔心一旦老奶奶去世,他就失去所有的依靠,所以希望趁老奶奶在世講清楚,也不介意花重金來買這個小型錄音機。

我其實不是介意錄音帶內的內容,而是很氣憤張恆用的這種手段。這和間諜有什麼分別呢?如果這次慫恿了他,今後大家一起生活,隨時會被偷聽和設置圈套,這哪像是一家人呢?於是我決定沒收他的錄音機和錄音帶。

晚飯時,大家講出了這件事。我質問張恆為什麼要這樣做。張恆支吾以對,他想不到這麼巧讓我撞破。原來只是自己缺乏安全感而留定一手以防備這突如其來的兩母子。現在事情敗露,除了滿臉尷尬之外,又充滿了不服氣。媽媽看見兄弟倆為這事爭得面紅耳赤的,只有從旁勸雙方休止。老奶奶也單方面地批評張恆,教他自己兄弟不應該這樣做。

很快又到一年一度的中學會考期啦。今年我比去年有了經驗,所以對公開考試已經完全沒有畏懼感了。不過,可能重重複複地讀了多年都是類似的課本內容,我發現自己對讀書的渴望已經沒有以前強烈了。特別是看著同在班級裡的學生年齡上都比自己小一大截,自己都二十出頭啦,還穿著白衫藍褲,胸前釘著校徽,想到沒完沒了的這些中學課本,總覺得不自然。我開始有厭倦了。看看這一次會考如何,可能要重新計劃自己的人生了。

雖然動力少了,但我還是全力以赴。整個會考期間,媽媽也沒有少給我燉豬腦吃。她也不知道豬腦到底有沒有用,但是聽老人說,以形補形,吃豬腦就補腦。而且最重要是便宜,最沒人要買的。

這時候的中國國內,恢復了高考後,很多當年的同學都考到了學校。雖然因為大家基礎都差,現在臨渴掘井,要追補也補不了多少。所以稍微有努力的,都能考上個中專。與其說是再讀書,其實就是想借讀書早日離開農場,回到城裡生活。知識青年上山下鄉這股熱潮,本來對年輕人是一個鍛鍊的機會,但是日子長了,荒廢了他們很多寶貴的青春,而且他們也永遠習慣不了那艱苦的農民生活。所以大家一有機會,就想方設法地跑出來,賴在城裡不走啦。

有幾顆比較優異成績的同學,像何冠忠、李迎賓等,都能幸運地入讀了正式大學。大部分考生就是進入了中等技術學校。當然,那些以前從來沒有認真讀過書的,也有自知之明,乾脆就不去考了。同學們努力回歸學堂,對我來說也是個鼓勵。自己有了參加這裡公開試的機會,一定要盡力而為啊。

緊張的一個星期過去了。我今年仍然堅持考五科,還是去年的五科:中英數理化。壓力沒有去年大,好像考起來也特別容易。現在又是一個漫長的暑假,等待考試的結果。那間樓閣中學雖然中六班只有五六個學生,但同樣也頒給我們畢業證書。拿到這張畢業證書,多少也算是在香港有讀中六、預科畢業。雖然只是野雞中學,有張證書總比沒有好。

暑假仍然是東打打、西碰碰,哪裡有散工就去哪裡做。對於暑期工讀生來說,別指望有什麼好工種、好工資的工作啦,反正人家請就去。時間也過得很快。八月十五日,又是中學會考放榜時間啦。同去年一樣,我一早就盯著樓下的信箱,生怕自己看漏眼,讓郵差給走掉。甚至我乾脆就在樓梯口等著郵差的到來。

大約十點半,郵差終於將一封香港考試局給我的信遞了給我。我戰戰兢兢地慢慢打開……還好,裡面沒有看見紅字,也沒有看見F之類的字眼。我順著成績單往下看,和去年考的科目一樣多,慢慢我看到了一個B、一個C、三個D。

對我來說,的確是比去年有進步了,每科都跳了一兩格。不過,最基本的一科英語,還是中文中學版的英語。也就是說,和英文書院差兩格,而剛剛達D,就是說在英文書院來比,就是不合格。唉,我嘆了一口氣。看來追上去還不是容易啊。如果每年追一格,能考到名牌大學,還要有七八年啊。

我開始有些泄氣了。雖然有了一張野雞預科中學的文憑,但還是沒有好的大學會收的。想著自己一天天地老起來,已經沒有了那種書生意氣。這本中學課文已經讀了好幾年,總不能讀它一輩子吧。今年已經二十二啦,人生還能有多少青春呢?

晚上,我有些惆悵,有些失落。於是,我約了媽媽晚飯後到樓下公園去散步。媽媽知道我有心事,邊走邊試探著問我有何打算。我一直都沉默不語,直到來到一片空地,我跟她說:「我打算還是回去工作啦。」

媽媽很明白我的心事。雖然說有決心重頭來,但畢竟意志容易被時光消磨。二十多歲的人,也總不能整天和比自己小幾年的人一起啃書吧。這樣也會消沉和失志的,慢慢地對讀書有恐懼感。既然我想工作,也就讓我工作吧。工作中一樣可以長知識的。

我向媽媽說:「媽媽,我並不是放棄讀書,而是想半工半讀。邊工作邊讀書,這樣雙車並駕,會容易追回失去的時光。」

媽媽問我:「那你想找什麼工作呢?」

我說:「我有考慮過。以前爸爸有培養我對電子收音機的愛好。現在這個年代,電子產品好像非常流行,有遠大的發展前途。我就找電子方面的工作,好嗎?」

媽媽說:「好。你對電子產品也有鍾愛,而且你也叫做在香港的電子廠做過暑期工,應該較容易入手的。」

我對媽媽說:「我不會放棄讀書的。我會報讀工業學院,白天工作,晚上上課。這樣會較充實。好嗎?」

媽媽點頭同意,也在精神上支持我,繼續給我每天燉豬腦,給我補腦。說實話,以我這個十八二十的年紀,我也真的瘦了點。這個時間的年輕人,講究高大帥。媽媽的一個堂弟比我小一歲,但人家長得又高又大又帥。我見了他,就像小人國族類一樣,還要叫人家做舅舅。我心裡總不是滋味——誰叫你營養不良呢?連自己弟弟都比不上,所以我多少是有點自卑。別看已經是成年人的年齡,很多同齡的青年已經開始情情塔塔了,但我哪敢去想啊?一來口袋沒錢,二來沒型。人家女孩子一看我這模樣,就知道不是個福相,誰會接受你呢?

話說這時候,我已經二十二有多了。近期發生了一件事,讓媽媽心裡很不舒服。那是有一天,媽媽打長途電話回廣州和弟弟王銳查詢自己父母的近況。偶然,弟弟王銳告訴媽媽說:老媽的鄰居美容姐提議將我介紹給她在香港的侄女認識,年齡相仿,希望大家能攀上親戚。

雖然只是口頭上聊一聊,美容姐的親姐姐倒真的上心啦。她主動問過多次美容姐有關我的身世問題,好像還真有點意思的樣子啊。

原來,美容姐的姐姐來香港已經很多年了。丈夫幾年前因病去世,自己帶大唯一的女兒。雖然家境不好,但還是將女兒紫君拉扯大了,現在也過二十,亭亭玉立,也應該是找頭好人家的時候。要知道,寡母帶女不容易,後半輩子喝水喝粥都指望這個女兒了。所以雖說有朋友給她介紹男孩子,她也要求條件挺多的。首先就是要家裡有房子,她不希望女兒再像她們一家現在這樣,一直租人家的板間房住啊。

聽美容姐這麼一介紹,知道我這孩子一向規規矩矩,美容從小看著我長大,品性不錯,最重要是家裡有自己的房子,應該約來見面試試看。

哈哈,美容的大姐還真的打電話給媽媽約見面啦。大姐很精明:她一不約出去茶樓飲茶,二不約到公園見面,直接就要求上家裡去。目的就是直接了當,合不合,一眼就知道。

媽媽也不知道大姐想什麼,反正兒子已是適婚年齡,自己家裡的房子也不是假的,來就來吧。於是大家約定了星期天的十點見面。這天,就算我再怎麼忙,也要在家裡等著。我也是順從媽媽的安排,媽媽說試試,也就試試吧。反正我也從來沒試過,第一次相親就是這樣開始了。

門鈴一響,媽媽忙去開門,迎進來的是兩母女。前面走過來的媽媽瘦削矮小,看來就像不太容易相處的長相,或者是歲月摧殘吧。後來走進來的年輕女子叫紫君,相貌還不錯,個頭也挺高大,白白潤潤。所謂十八無醜女吧,文文靜靜地跟著媽媽,一言不發。

雙方家長當然是寒暄幾句,然後大家坐下,隨便聊聊家常。我知道自己的家當:雖然是一間七百多英呎(七十多平方米)的房屋,但是間隔了四房兩廳,再加廁所廚房,只有其中兩個房間是自己住。這時候居住人口有九人之多,能有多少空間,也就可想而知了。

美容的大姐稍坐了十來分鐘,就提出告辭。媽媽也沒多留,送她們下樓就是。看來,她們並不滿意這次的相親,表現得還挺直接的。果然,不幾天,廣州的長途電話裡,弟弟王銳告訴了媽媽結果:女方認為房子太小啦,不好意思。

這結果對我來說,倒沒有什麼。自知之明,自己是什麼料子,人家看不上是正常的啊。而且也只是一面之見,毫無感情可言,更不了解,能成事才真的怪了去呢。媽媽則心裡有些氣。雖然她也不認同這種樣子的相親,但是對女方以屋取人、看不起人的態度,也是非常不滿。

她在告訴我這結果時,也對我給予鼓勵:「不要氣餒。她看不起我們,我們還一樣看不起她呢。好好的奮鬥,有朝一日,讓她們知道,她今天的選擇是錯的。她錯失了一位有前途的青年,讓她們後悔去吧。」

雖然我沒有媽媽那麼注重這事,但是這次也真的給了我一個刺激:你沒本事時,別人就會看不起你。這是一個很實際的社會。人生姻緣機會只有一次,誰會錯過機會,去跟著窮鬼過一輩子啊。我對媽媽說:「我一定要努力做人,改變自己的命運,不會令你失望的。」

回過頭來,我還是安心地去找工作。每天翻看星島日報招工版,就是我的頭等大事。我不想再去找電子工廠做工,因為沒有技術可言,每天只是埋頭在流水作業,什麼都學不會。

咦,這天早上,終於在招工版看見一段廣告:電子貿易公司招聘工程安裝員。我馬上打電話去查詢,也約好了第二天早上去見工。第二天來到位於九龍區最熱鬧的彌敦道近佐敦道的一座商業大廈。這間位於十樓的電子公司,叫德寶電子貿易公司,是專門為商業單位或住宅單位安裝保安防盜系統的。因為這幾年,香港的經濟已有所好轉,隨著中國的開放,越來越令香港市面繁榮起來。中國發展需要香港,但是治安問題也越來越嚴重,打劫金舖成了每日都有的新聞。所以有很多應運而生的公司,就開拓電子防盜這門生意。

我在十樓辦公室講明來意後,就被指到樓上十一樓的工程部,去見工程部的高總管了。高總管是一個年近三十、言行穩重的人。他接見了我,查過了我的申請表和畢業證書。還好,未叫我出示身份證,因為我最怕的就是被人看到身份證背面的綠印——明顯地告訴人家:我是新移民。往往這個印會帶來很多的歧視。

高總管很爽快地就告訴我:「你被接納了,明天就來上班吧。」我不由得心裡一陣高興。想不到一見工就成功。雖然我不知道自己是做什麼工,但有那張中學畢業證還是比沒有好。我簡單地問高總管自己是做什麼工作,高總管講了一大堆,我也聽不明白,總之知道要到戶外工作的就是。

我不介意,戶外工作可以學習知識更多。這兩年悶在屋內溫習,也真沒趣。看看明天做什麼吧。

第二天,我準時回到公司,已經有好幾個人了。在十樓辦公室打了工卡後,我就到十一樓聽從高總管的調遣了。原來,這家公司是以上門為客人安裝防盜系統為主的,分別設立了營業部和工程部,由兩位股東老闆各帶領一個部門。而我所去的這個工程部,就由陳忠河老闆負責。工程部又分十樓和十一樓:十樓是工程部辦公室,負責接聽電話和安排工程安裝單派發;而十一樓高總管坐鎮的工程部,是專門設計和修理防盜產品和配件的。每日十點左右,高總管就將樓下送來的訂單,根據每日上班的人員,派給大家出去做。安裝的工人有幾組,高總管就安排了我去了幸子哥那組,跟幸子哥學藝。

分配完畢後,各人根據自己今天要去做的工程,收拾好自己的工具和向辦公室申領自己需要的設備和零件,就各自散去了。我頭一回幹這事,當然是緊緊地跟著幸子哥背後,一起踏出公司大門。

坐地鐵再轉公車,一個小時後就到了目的地。這是一間正在裝修、準備開業的地鋪,可能是珠寶金行吧。在正式裝修前,先叫防盜公司來佈線。基本裝修完成時,防盜公司再派員安裝具體設備。這包括觸碰式、紅外線式和磁控式等設備。如果真的遇到劫案,或者夜間被歹徒潛入室內、破壞門窗等,都會觸發警鐘大鳴,甚至可以直接連接警察局,讓警方第一時間可以趕來現場抓捕歹徒。

這些先進電子技術,我是從來都沒有聽過。聽著幸子哥的簡單介紹,我樣樣都覺得新奇。別說對這些高科技我一竅不通,連看著幸子哥鑽牆下地、線路舖設工作都覺得十分新鮮,非常好奇,看得我目瞪口呆。幸子哥知道我是新手,完全是學生哥一個,所以都特別照顧我,不讓我爬高爬低,只是遞遞工具呀、拉拉電線呀等輕易工作。不過,你也別小看這輕易工作。正值大暑天,熱得要命,雖然不是正正地在太陽下暴曬著工作,但是由於工作地點多半還不是完善裝修好,所以大部分都沒有空調冷氣。第一天工作下來,我的內外衣服已經濕了個透,可以扭出水來。幸子哥在外出喝個下午茶時,問我累不累,我很開心地說:「很好,很有意思,我不累。」

到了下班時間,幸子哥帶著我回到了工程部。大部分工程人員都回來了,大家在一起興奮地討論著今天的工作,有的在交流,有的在投訴,非常熱鬧。我不是很聽得懂他們講的內容。大家對我這位新人也很愛護。我也很喜歡大家叫我哲仔。在這班老大哥面前,我覺得太多的東西要學啦。

特別是那位安坐在十一樓工程部的高總管,我覺得他真了不起。僅是三十歲左右,已經能夠掌握整個公司的總技術設計。據說,公司所有的防盜系統都是由他一人設計和指揮工程人員去安裝和維修的。不過,可能是位高權重吧,兩位老闆對他都讓三分,常常特別前來請示高總管的意見。我想,如果能夠學會高總管的一丁點技術該多好啊。

可能是工作得開心吧,雖然每天回家衣褲濕透,媽媽也看到兒子皮膚越來越黑,幾天下來就快變成巧克力色了。但是,可能是陽光的維生素D的作用,我臉色卻變得更健康啦,脫去了那一臉的白面書生氣息。特別是我獲發給了一件工作服,胸口位置明顯地鑲繡著「德寶 Tecbo」的字樣。看著我穿起來那副神氣樣子,媽媽也非常高興。在她心目中,只要兒子開心,她也就開心了。希望兒子可以學到一門技術,能夠在香港有一個立足之地,不敢奢望有什麼大作為,健健康康就好。

(2)轉入修理部

時間很快,我在德寶公司工作了也好幾個月了。每天我就跟著師傅幸子哥在工地上鑽來鑽去,幾乎每日下班時背上都濕個透。雖然不是在烈日下工作,但在悶熱下工作也不是好受。這一切我都習慣了。學了很多東西:知道怎樣可以開電線而不斷電線,知道怎麼神奇地將引線巧妙地隱蔽起來,怎樣在十幾條幼線之中區分開每一條的功能,更學會了如何接駁感應器到總系統控制上去。我越來越覺得這份工作好玩、有意思。漸漸我也認識了多位師兄弟:有肥肥實實的肥麥哥啦,有調皮搗蛋的初哥仔啦,有雖然是每天鑽上竄下但永遠是斯文乾淨打扮的威少啦,也有一位是吃極都不肥的大哥岑啦……等等。由於工程部有十多人,開始時我還真的叫不上他們的名字來。不過還好,每天早上上班時大家都會聚在十樓等調遣,所以慢慢的跟每個人都就熟落些了。而且他們各個小組之間也常常互相幫忙,所以工程人員之間也就更多交流了。

可能是安裝工程增多、公司生意越來越好的原因,高總管這一天將工程部拆成三個小部門。幸子哥他們屬於安裝專家,自然還是屬於工程部的安裝部;而靚仔威少、新來的一位理工大學畢業生小熊、深度近視的大麥,再加上我,就變成了工程部的修理部,屬於學歷較高級的一族。因為安裝只是憑經驗,修理就需要一定的知識了。我想不到剛剛來德寶工作只有幾個月,就能讓高總管編到了修理部,不多不少都是一種重用呀。至於工程部的安裝部仍是高總管一人獨攬,每天自己關在十一樓,冷氣空調、獨立電話、收音機陪伴,八小時內不受別人影響,想幹什麼就幹什麼,真是我夢中的好職位呀。

修理部的工作也不是好做的啊。在修理部不像安裝部,可以兩人一部,外出工作時有說有笑、有商有量。每天都是單槍匹馬,遇到問題只能靠自己去思考怎麼解決。當然,有重要事情時是可以打電話回生產部請教高總管。仍然是每天風裡去、汗裡回,曬出一身古銅皮膚。

做修理工作,遇上順心時,可以三下五去二,幾分鐘就搞妥故障,然後可以偷懶去逛街,到差不多時間再去做下一單。沒有人監視,也是挺自由的。但是有時遇到高難度的困難時,也真是求天天不應、求地地不理。單說有一次去一座山頂的五十層豪華大廈修理房頂的公共天線吧。我第一次登到這麼高,爬得這麼高。當我站在只有丁方二乘二呎的天台水泥柱上,扶著搖搖欲墜的那根天線,在山頂大風吹過來那一瞬間,眼睛向下飄一下,那高度真是令人毛骨悚然。幾次我都站不穩,隨時變成空中飛人,掉下這千呎深淵,彷彿生死只是一瞬之間。這個時候,我真的後悔來幹這份工,隨時會丟失性命啊。

每次有過這樣的驚險鏡頭,我都回來分享給自己的同事,同時也請教他們應該如何避免危險。當然,有很多人對這些描述只是輕輕一笑,因為他們遇到的可能遠比我遇到的刺激得多。

還有一次,我發現裝置裡的電池沒有電了。請示高總管後,高總管教了我一個速效解決方法:往電池液孔裡加蒸餾水。原理是蓄電池因為電池水蒸發乾了,令電池內的化學反應中止,如果添上水,就會重新反應,短期內可以讓電池恢復功能。

我聽了,也就馬上去買蒸餾水,然後慢慢往孔裡灌。要知道,孔很小,水滿不滿也看不到。當看見水在孔口的時候,水就已經溢出來了。第一次經歷這個方法的我,被溢出的水濺了一身。當我加水完畢,看見電池恢復工作就離開時,低頭一看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被腐蝕性非常強烈的電池水——硫酸——蛀成一個一個的孔,幾乎前面衣褲都是百孔千瘡了。還好,電池水沒有濺到皮膚上,否則很可能就燒傷了。經此一戰,我對電池水格外留心了。

修理被老鼠咬了的電線真的是不容易。可能是電磁場的原因,老鼠特別喜歡去咬那些低電壓的電線,而且還要徹徹底底地咬斷才罷休。找到這些咬斷處不容易,重新接駁上就更難。往往要在房頂上、地底下鑽來鑽去,單手操作去完成。這個時候,汗水就像下雨般地泡濕整個地面。因為工作位置太黑,有時候不小心將線接駁錯了,還要重新再來過。完成後那個腰酸背痛就無法形容了。

(3)奶奶去世

這時候,我家裡也發生了一些事情,就是老奶奶突然心臟病發而去世了。所以我家裡也隨之有了些改變。媽媽為了要照顧兩個兒子,也搬了回來家裡住,做開雞鴨欄會計的工作也得辭掉了。為了改變一下居住環境,有一個新的開始,媽媽帶領兩個兒子,將原來已用了三十多年的舊家具清理掉,添上一些新的、現代化一點的家具。又和仍住著的兩家租客協商了一下,調換了房間。現在我們一家三口,可以各自有自己的小房間,還可以間隔出一個小客廳,像點樣子。如果現在當年那位來相親的小姐這時候才來,應該能加分不少。

說起來,我年齡也不小啦,二十四啦,適婚年齡了。媽媽一直也為我焦急。現在家庭雖然穩定了一些,但是能夠養妻活兒,我自己知道也不是那麼容易。而且自己那張綠印身份證總是給我帶來自卑。雖然公司的同事們不知道我的背景,但自己總覺得低人一等,哪裡還敢說找女朋友。當年中業中學的好同學劉穗東,曾經帶過我去他家裡做客,也有意無意地將他的姐姐介紹給我。穗東的媽媽也很喜歡我,覺得我是個可造之材。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自己未找到一個合適自己的人。在我的心目中,可能被當年在中國曾經暗戀過的兩個女孩刻上了印象,久久抹不起。雖然我知道自己回中國找對象的機會不大,因為中港之間仍然是鐵門緊鎖。這段時間,新聞報導說很多的中國偷渡者蜂湧進入香港,而且香港也開始取消了當年的抵壘政策,就是即捕即解,不能因為任何理由被赦免居港了。我多麼希望有一天會接到一個電話,說這兩個少年時代的單戀女孩會突然打個電話給我,說她也來了香港……

(4)生產部與高總管

我在工作上這一年多來也進步不少。畢竟是勤學好問,又有好的基因。很快,我就由跟師傅做工程,轉為了去生產部跟高總管學習生產防盜系統的技術。這也正是我夢寐以求的啊!起碼不用出去日曬雨淋,不用身水身汗、爬桿鑽地吧。

說起來也湊巧。有一天忽然接到一個消息:高總管出了車禍,一條腿嚴重受傷,正在住院。消息傳來,公司馬上做了工作上的調整:以後工程部就由幸子哥指揮,修理部就由英俊師兄威少接管。至於生產部,本來就只有高總管和我兩人,現在高總管住院,主要的工作就落到剛剛來生產部沒幾天的我身上了。雖然在高總管手下沒幹了幾天,但是我也很刻苦鑽研,已經初步掌握了公司主力產品的線路、功能和使用技術。但是,離能夠獨當一面,還是有一定距離。

我很精明,也很有感情。雖然只是跟過幾天的師傅,但是我還很關心高總管,一下班有空就去醫院看他。慢慢接觸也多了,心裡話也就多起來。高總管這次傷得不輕,恐怕沒有半年也要幾個月才能康復。公司只是象徵性多出了一個星期的工資給他,之後也沒有人再過問他了。所以他也心灰意冷,打算養好病後,也就不再回德寶去了。

他也看好了我,認為我可以接他的班,掌好工程部。所以每次在我來看他時,他都耐心地講解一些防盜系統的特別功能和要領,讓我學到不少知識。

原來,高總管說,防盜系統的最重要一環是如何防止被歹徒破壞防盜系統。所以,每一部都有反破壞的功能。正所謂,道高一尺就魔高一丈,又魔高一尺就道高一丈,大家是在互鬥智商。因此,絕對不是說把設備裝上就是。

我慢慢在生產部也駕輕就熟了。工程部、修理部的大哥們在日間外面如果遇到什麼問題和難處,大家都很樂意上來生產部和我商量。大家出於同門師兄弟,所以感情都很好。

(5) 鄰居女孩陳翠姸

在同一層的隔鄰,有一家貿易公司。我們這班年輕人常常在走廊上吵吵嚷嚷,這家公司的老闆曾經多次走出來抗議。以前高總管會出來制止大家,但是我新上任,哪裡好意思去制止呢?我不參加一起吵就不錯了。慢慢,這位鄰居也習慣了,不出來抗議了。

每天那班調皮鬼出去以後,房間就只剩下我一個人。所以除了開收音機陪我自己之外,有時候也打開房門。慢慢我發覺了這家鄰居公司有一位樸實小巧的女孩子,文靜斯文。我開始有了感覺。大家在走廊碰上面時,都輕輕打個招呼,但始終沒有說上一句話。

後來,我知道她叫陳翠姸。奇怪,好像和姓陳的有緣:山西童年的陳麗華,前幾年來家裡相親的陳紫君,現在又出個陳翠姸,好像是和陳家有點緣份。不過,似乎環境並不適合我去認識這位鄰居女孩。可能是我們這班同事實在太吵,給他們這戶鄰居太過不好的印象了。所以無論我如何找機會去增進認識,好像完全不起作用。

有一天,我在走廊上又碰上這位姑娘啦。我突然很冒昧地問了姑娘一句:「我可以交個朋友嗎?」

你猜女孩怎樣回答呢?女孩說:「我們都不認識,怎麼可以做朋友呢?」

我急啦,又問了一個摸不著頭腦的問題:「我們可以從頭再開始嗎?」

女孩馬上爽快地回答我:「我們根本就沒有開始過,怎麼會再從頭開始呢?」

我不知道如何再聊下去,滿臉沒趣地離開了。我感覺到,雖然我對女孩有好感,人家完全對我沒有感覺。又或者覺得我也只不過是那一班搗蛋鬼其中一員,完全沒有好印象。也可能每天她老闆在屋內罵這班調皮鬼,自然她也沒好感就是。我的這一段還沒有開始過的愛情,也就這樣終結了。

不久,收到美國領事館的來信。原來當年初到香港時,淑英姑硬是帶我們母子去國際服務社申請的中國難民移民美國簽證排期到了。看通知信,好像領事館傾向於接受我的申請,可能是看見我年輕力壯吧。對媽媽的申請遲遲沒有回應,因為這時的媽媽也有五十多歲了,批准你去美國有能力生活嗎?

收到通知信,我心裡很掙扎:到底應不應該去呢?目前的生活雖然還不是滿意的水準,但隨著老奶奶的去世,在香港的親人就只有我們母子仨人了。況且我的工作趨於穩定,在德寶公司也有一定的地位,對香港的情況也很熟識了。如果這時候又去一個陌生的地方,一切都要從頭再來。英語雖說讀了幾年,但畢竟只是普通水平。去美國求學不可能,為了生活,多數要去餐廳打工,前途不是做餐,就是廚房洗碗,就這樣一輩子嗎?我在美國的二姑媽回來過香港幾次,見到我一直都因為太窮找不到女朋友,很想將自己高齡未婚的大女兒嫁給我,來個親上加親。但我不能接受。雖然姑媽是好意,但我心想自己還不致於要走這步吧。倒插門閂,我認為是一件很不體面、有辱家門的事情。

另外有一個很難放下的事情,就是媽媽。記得在父親張球在廣州臨終時,親拉著我的手說:「兒子,爸爸不行了,講話都沒氣啦。你好好聽著:要和媽媽無論如何,哭也要哭出去,一定要和奶奶、弟弟團聚。你要好好照顧媽媽,直到她終老……」

我當時含淚答應爸爸:「我一定會好好照顧媽媽,照顧家庭的。」就憑著這一句,我覺得自己不應該離開媽媽,不應該離開弟弟,不應該離開香港。於是,我對媽媽說:「媽,你放心,我不會去美國。我會陪你到老。」

面試那天,翻譯帶著我進去會客室見領事。領事只問我一個問題:「你喜不喜歡去美國。」

我答得很含糊:「我暫時不太想去美國。」

旁邊的翻譯都急著瞪眼,用廣東話對我說:「你只要說喜歡兩字就行啦。」他想不到這個小伙子竟然在申請了五年後——多少人都夢寐以求的夢——但我卻在最關鍵時刻會說出「暫時不想去」這幾個字。他不想馬上翻譯給領事這句話,而且一再私下幫我,希望我只說「喜歡」兩個字,領事馬上就能簽字批准了。但是,在我口裡總還是挖不出這兩個字,還是那句「我暫時不想去美國。」翻譯無奈地將原話告訴了領事。當然這結果大家一定知道是如何了。

離開領事館,回到家中,我覺得一切都放下了。心情輕鬆了:不用去美國啦,一切都還是按著原來的生活,按著自己對生活的美好向往努力。更重要的是不用離開母親,不用離開弟弟,好好的在香港建造好我們的家啦。

第七篇:感情與移民的抉擇

(1)踏入青春期的我

心情放鬆下來,我也開始有了自己的念頭。這個念頭因為當時移民的許多不明朗原因,擺放在心裡好多年啦。這個念頭就是:張哲呀,張哲,你都不小啦,二十四啦,應該要找對象啦。之前兩次叫做初嘗的交女友,雖然不靠譜,但今天你總算像一點點的人樣啦。不要求高攀什麼上流社會、名門望族,找個普通階層的女子總可以吧。

也許是因為那兩次不靠譜的交女友,今天的我信心還是非常缺乏。不單只是財力缺乏,長相我自己也覺得不夠斤兩。媽媽曾經講過幾次:「你看看人家大叔公家裡的偉小舅舅,七呎身材,腰圓體壯,現在才是被公認是帥哥呢。」我不知道媽媽是故意還是無意說,但句句好像刺到自己心裡。向鏡子上望一望:一個高度不到六呎、臉上沒肉、渾身重量剛過一百磅的瘦猴,怎麼可能變成香港女孩眼中的帥哥、吸人眼球呢?再說,這時候的香港女孩講究的是名牌高檔、金銀珠寶,我知道自己再努力幾十年也達不到這個能力。

插入一段小曲吧。弟弟張恆這時候年紀也不小啦,踏入了青春期,他也開始追女孩子啦。最近有一個不好的經歷:我有一天在家收到了警察局的電話,說弟弟張恆因為在街上遊蕩,被警察帶回了警察局。我依指示去警察局將他保釋回家。路上,我才知道:張恆最近很迷上一個女孩,但對方一直沒有什麼向他表示。想念之時,他甚至回家後都再次走到女孩家附近,希望能夠碰上她一面。由於他在街道上踱來踱去,所以被巡邏的警察注意上了,於是就拘留了他。還好是第一次犯,所以警告後就釋放了。不然,遊蕩罪真能判上一頭半月。

後來,在張恆的苦心下,他終於和這位女孩認識了,而且還一起約了去長洲玩一天。在船上,張恆問女孩:「你可以做我女朋友嗎?」

你猜女孩怎麼說?「你能養得起我嗎?我每一件衣服都好幾千元的呀。」

一句試探,張恆已經知道,這個根本不是他能負擔得起的愛情。他現在的郵局公務員職位,每月也只千來把元,連女孩的一件衣服都買不起。

是的,這個世代的香港女孩子,正是身嬌肉貴、趾高氣揚,一般人還真不容易追得起。這種女孩想高攀,找有錢人的風俗,已經是普及大部分女孩的心境。試問,又有誰願意跟你一個窮鬼過一世呢?

吸取張恆的教訓,以及自己這幾年來看過的香港女孩,我感到,還是國內的女孩子樸實,是一起過生活的人。但是,來了香港五年了,因為中英緊張的關係,也是因為那個移民申請的關係,我一直都不敢回中國。不過,就算是回中國,同齡的朋友、同學在我來港的1976年,絕大部分都上山下鄉去了,相信能見到的也不多。

在眾多中小學同學中的記憶中,只有兩個女生,是令我念念不忘的。一個是山西太原一起隨父母下鄉的陳麗華,一個是廣州讀書時的女同學李艷。可能那個年代,大家都只是將愛情的火種埋在心裡,從不表白,所以到離開分別時,都從來未敢表示愛意,又或者那時候大家都不懂得什麼是愛意。所以離開幾年,大家也一直音訊全無。

自從移民申請取消後,我開始回憶童年和青少年時期。我開始和媽媽談起這個話題。是的,我現在工作比以前清閒很多,不用再去準備考試,只是完成工業學院的功課,繼續英文的補習,所以現在和媽媽聊天的時間也多了。

我向媽媽介紹了心裡的兩個女孩。但媽媽一聽,非常反對。因為在現在的香港,只是一些很無能的低層勞工才會回中國娶老婆。而且最麻煩的是,依據現時中港的惡劣關係,如果回去結婚,要將老婆帶來香港,肯定要等七年或者以上。那麼這七年中耗費多少精力和時間去經營這個家呢?而且兩地相隔,感情的維繫也是一個非常艱難的事情,很多人都不看好這種婚姻。

我也覺得這個是很頭痛的事。但畢竟在我心目中,年少無猜時的了解會比較安全些,靠金錢供養的愛情,更難維繫得久。我試圖說服媽媽,而且向媽媽說:山西太原的陳麗華或者就不考慮啦,因為實在太遠,這七年之癢就更難捱。可否和我一起回廣州,讓我介紹那位舊同學李蘭愛給她見下,看有沒有好感呢?不過,我向媽媽保證:不管是選哪一位女孩,不管是在哪裡選,我的第一條件,就是要同意和媽媽一起居住,為媽媽養老終生。媽媽聽了很感動,也就同意了孩子的要求,一起回廣州看看。

(2)回廣州尋愛

五年後的廣州夏天,天氣雖然炎熱,但阻擋不住我飛回去的喜悅心情。終於,我們母子三人都請了假,參加了中國旅行社的華南七天遊,遍歷了從化、天湖等地。最後一站,就是廣州。我發覺五年來廣州並沒有什麼變化。看慣了香港燈紅酒綠的環境,現在所見的都是烏燈黑火,街道沒有燈,連我外祖父母住的宿舍馬路,仍然是沙粒路面。親人的變化是少了那位長不大的小舅父,他前兩天因肝癌病逝,生前並未娶妻。其他人都還健康,不過所知道的是大家都仍然很艱苦。對比起他們,我覺得自己已經很幸運,能夠去了香港,而每月的工資則是他們的幾十倍之多。自然,見親戚、請吃飯的事就一定是我負責啦。

我的三舅父很欣賞外甥這幾年在香港的奮鬥成績,也對我所學的防盜知識很感興趣。只要一碰面有機會,他們就談得非常投機。舅父也鼓勵我繼續努力,爭取更大的進步。

我在應酬那一班班的親戚時,也忘不了安排媽媽去見我心中想念的人。第一時間,我就打了個傳呼電話,留言請李艷和她的弟弟李錦強一起來酒店見見面。大家隔了多年不見,真的不知道會有什麼變化。

這邊的李艷家中收到這張傳呼紙,也炸開了鍋。全家人都聽說過我這個人——在同一間學校讀中學,兩姐弟都認識我。李錦強也看得出我中學時代對李蘭愛有好感,只是那個年代大家都不表示,所以分開後也就無聯絡了。今天突然收到這個傳呼留言,可以說是又驚又喜。驚的是我會變成什麼樣呢?我回來又有什麼想法呢?喜的是大家一場朋友,幾年後竟然可以再見面,很難得啊。

越秀賓館的環境很舒服,只能說是舒服,因為燈光還是很暗,由大門口通入大樓通道,也只寥寥可數。我準時在賓館大門口等候,心急的我希望很快可以見到兩位舊同學。

李艷和李錦強分別騎了兩部自行車來到。雖然在昏暗的燈光下,容貌看得不是很清楚,但李蘭愛還是那樣纖瘦苗條,舉止比以前學生年代成熟很多,也不像當年那樣含羞答答、不發一言。現在是大方地上來握手和問候。

閒談了幾句,我帶著他們進入賓館。裡面媽媽和張恆已經迎了出來。我向著媽媽就說:「這就是李蘭愛。」這句話讓李艷面上一紅,好像我已經向媽媽介紹了很多關於自己,所以她只好連聲答道:「是呀,阿姨好。」

媽媽一直眼睛盯著這個女孩:秀氣大方,舉止斯文,怪不得我這麼喜歡她啦。第一次見面,媽媽覺得當然不能問太多,免得姑娘不好意思,所以隨便聊聊就是啦。接下來,當然是我和他們一起聊關於分別後的變化和大家的經歷。話逢知己,就沒完沒了啦。

時間很快,送走了兩位同學,我馬上就問媽媽的意見。媽媽說:「很斯文有禮,舉止大方。但是不太言語,會不會深沉不露呢?」

我說:「現在已經很好啦,有說有講。以前同學時期,更是不發一言,有時候真摸不透她想什麼。不過,與其要一個吱吱喳喳、嘴巴不停的女人,倒不如找個少說話的,起碼有個耳根清淨。」

媽媽見我處處辯護,知道也是心有所屬啦,也不便多言了。只提出一樣:自己沒有女兒,很希望媳婦能像自己的女兒,知心又長情就好啦。我向媽媽拍胸脯:「她一定會。」

之後在廣州的其餘時間,我也有約幾個要好的同學一起吃晚餐和出去游泳,大家都玩得開心。舅舅也勸我回來在同學中找個女朋友。可是,我不敢有任何表示,因為離開多年,大家彼此間都不清楚,或者人家已經有男人,甚至已經結婚生子呢,因為大家都是適婚年齡啦。

(3) 開始想到要有自己的家庭

幾天開心的旅遊很快就結束了,又開始回到日常的工作中。現在的我已經全面掌握了生產部,也駕輕就熟所有的工作,大家也都很信任我,所以我工作得很開心。但是工資的遞升還是很慢。但媽媽和我都覺得現時的居所已經很滿意了。當然,如果現時的兩家租客都能搬出,就更好啦。我們可以擴充使用全屋,那麼,我結婚都足夠住了。

有一天,我休息在家,正好張恆也在家。兄弟很少碰在一起,聊著聊著,張恆忽然問我一個問題:「哥,你有沒有考慮結婚後會搬出去住呀?」

我覺得很突然,沒想到弟弟會問這個問題。因為這個家應該夠我結婚用了吧,為什麼要搬出去呢?一家人住在一起,不是挺好嗎?

我稍為頓了一下。我明白弟弟的意思是:這套房子是爺爺奶奶留給他的,如果將來兄弟都結婚,自然而然,當哥哥的應該另覓地方搬出去了吧。說起來也合理。「小時候兩兄弟,大了兩房人。」爸爸當年也說過這句話。現在既然弟弟提了出來,也需要思考一下了。因為在此之前,我真的沒有考慮過要自己買屋搬出去結婚,反而只是想如何可以買間大屋,然後一家人齊齊整整搬出去住,住得舒服些。而現在看來這個想法遙遙無期,倒是自己應考慮搬出,卻急在眉睫。

晚上,我與媽媽商量起這件事。初時媽媽都覺得張恆不近人情。這間屋是祖父母留下的物業,雖然是寫給張恆,但並不代表我不能在這裡住呀,至少媽媽是有權住吧。但後來也想通了:始終將來兩家人,長期同住還是不合適的。於是也開始動腦筋幫我去購買他自己的房子。

在媽媽計算中,現在房價二手樓大約是二十至三十萬。老奶奶留下有一些錢,大約十萬元左右吧。這幾年,我和媽媽兩人省吃儉用,存在兩人的存摺裡也有十萬多一些。最好的方法是讓我先借家裡的存款用,然後加上自己的存款,應該勉強夠買一間小小的舊屋子。但先要過弟弟這關,因為家裡存款是家庭共有的。

張恆知道哥哥要買房子,自然是十分支持,況且這是公家的錢。但又提出要求:借出的十萬元必需在三年內歸還。於是,一家人就擬定了一份借據,各自簽名為實。

有了另一半的錢,我和媽媽也開始到處找房子。衝進去多間地產公司查詢有沒有房子合適。還好,幾天之後,我們在一家樓梯底下營業的金龍地產找到了一間四百來平方呎的低層單位,在一般人住的深水埗區黃金大廈,買下了我們的第一間房屋。為了要盡快還債,我得到媽媽和弟弟的同意,這房子先繼續出租,直到我結婚時才搬去。不管怎樣,這也是我們買的第一間屋,也可以說是張家二十多年後第一次置業。

(4)父親平反與再遇李艷

我為父親張球向北京中央政府要求為已去世的父親在文革中受屈而終平反的申請,最近有了消息。父親原來所在單位根據中央僑辦的指示,同意全面為父親平反、恢復名譽,召開廠級追悼會及派遣兩名廠級幹部李廷珠、王本溫兩人親自飛來廣州,為父親安排將骨灰安放在廣州銀河烈士公園。這樣,我自然要親自回去辦理這事,讓父親擺放為安。於是,我第二次在移居香港後,再回到廣州。

在廣州,我找到了最好的同學加朋友小鄒陪我去辦理父親的骨灰安放儀式。當時舅舅也來參加這個隆重的儀式。我為爸爸能夠有這樣好的安排感到欣慰。爸爸畢生為中國的重工業發展費心費力,國家能夠給他一個榮譽,也讓在生的家人感到滿意。

儀式之後,我在送別小鄒回家的路上,悄悄地問了小鄒一個問題:「你知道李蘭愛嗎?她有男朋友嗎?」

其實,小鄒在中學時代就察覺了我對李蘭愛有意思,只是那個時代,這些事都是違禁不能講的。今天,我終於向他講了心聲。

小鄒想了想,回答我說:「據我所知,就沒有。」

我十分感謝小鄒,同時也放下了我的心頭大石。那麼,人家沒有男朋友,就可以放馬去追啦。事不宜遲,明天就去約她,看她反應如何。

第二天一到上班時間,我真的來到李艷工作的地方。經門口的同事傳知,很快李艷出到門口。這是我們上次暑假見面之後的第一次。不知為什麼,我好像沒有那種第一次約女孩子的怦怦心跳,反而覺得,這個女孩子是我最熟識不過的。而且我預知到我提出邀請,對方一定不會像前兩個姓陳的女孩那樣被毫無面子地拒絕,因為我和李蘭愛已經認識了七年啦。雖然加起來沒說過幾句話,但絕對雙方是有感覺的。所以我今天來時就想好了一句話,第一句就直接講出來:「明天有空嗎?我們出去走走好嗎?」

好像我預料的一樣,只是三幾秒的停頓,就聽到李艷的回話:「去哪裡呀?」

這意味著我已經成功啦。接下來的具體地點時間都不重要了。只要愛情這面紗一打破,加上原來多年藕斷絲連的感情基礎,這段愛情是注定要成功的啦。如果想知道我的愛情浪漫史,可能要翻篇到另一本愛情長跑小說上去尋找答案了。

5)決定結婚與買房

我在愛情上找到了依歸,思考的東西就比以前多了。現在要顧及的,不單止是媽媽、弟弟,以後還會有自己的家庭、自己的兒女。很可能這樣發展趨勢會令我們張家帶來十口八口人之多。所以,只滿足於現狀、不求突破,恐怕是一個不顧現實的做法。而且,家裡的債務也告訴我,單憑我那每月一千多元的收入,三年內是不可能還清債務的。怎麼辦?在種種無形的壓力推動下,我開始考慮了做生意。因為我明白,打工賺錢,每月的收入是有數可計的。但如果能夠以一元的本錢去賺回一塊一,再以一百元賺取一百一,雪球可以無限大地滾下去,是無法估量的。

(5)開始學習做生意

一次偶然的機會,讓我懂得了盈利這回事。那是一次這樣的巧合和機會:我在生產部工作,經常需要去電子零件商店幫公司買一些零件,所以慢慢和店裡的售貨員也熟識了。一天,一位叫王志江的店員問了我一件事:他的一位朋友在一家電子廠工作,但工廠突然倒閉了,老闆沒有錢支付他們的工資,只有將一些存貨零件給了他們頂債。他們拿了這些零件,也不知道該到哪裡去賣。其中有部分是電子繼電器,我們平常工作中也用不少,所以小王就問我的公司要不要買。但數量是幾千隻,我公司平常也只一個月用十隻八隻,不可能買下這幾千隻。我一問小王價格如何,想不到只是平常商店售價的十分之一不到。這就很吸引我。相信普通人對繼電器不熟識的人是絕對不敢吞下這幾千隻的,但我太熟識它了。所以再三考慮之下,我決定動用我的全部存款,一次買下了這幾千隻繼電器,然後也藉此機會為自己登記了一個商業經營牌照,開始了營商的道路。我希望這是一個光宗耀祖的開始。為了牢記自己的出道的好時機,我給公司起了個名字叫利時,喻意天時、地利、人和之意。

當然,做生意不是說要做,就財源滾滾而來的。要找到貨源,還需要找到銷路才算成功。一家登記在自己那間住宅上的小公司,甚至說連該住宅都是正在出租中的,所以這個空殼公司要打開銷路就更加困難啦。我決定趁工餘時間,到所有香港九龍一帶的電子零件商店去自我推薦,看能不能有銷路。這種上門推銷的辦法,看上去好像很容易,但實際上很難。下面一段我和商店老闆的對話,你就能看出開拓市場是多麼的艱辛啊。

進門之前,我在門前已經轉了好幾圈。一靠近門口,那兩條腿就開始顫抖啦。因為我怕被拒絕,進去也不知該怎麼說。終於,債務的壓力、家庭的需要,我不得不踏進了商店的門。

一進門,老闆在招待其他人。於是,等吧。等走完一個又一個,終於輪到自己啦,我就迎上去。老闆見有人進來,當然是笑臉相迎啦。

「你好,小哥,你要買什麼?」

「老闆,我是利時公司的。我想看看我們的產品是否合適你們店裡賣?」我邊說,我的腳在抖索了。

老闆的臉突然變色了,收起了笑容,板起了面孔,瞪大了眼珠:「你站到旁邊去,一會兒有空再和你聊。」

我只有乖乖地縮到一邊,找到不擋道的地方站著去了。這段時間真難過呀,真想掉頭走啦。以前自己是顧客來買東西時,老闆那服侍周到就別提啦,差點都要斟茶倒水那種殷勤。現在一變成賣東西給他,怎麼就變成了大老爺的架勢呢?

我看著一個客人買了東西走了,第二個又買了東西走了。但是這店裡也太好生意啦,快半個小時啦,仍然絡繹不斷,沒完沒了。到底什麼時候才輪到自己呢。

終於,快近一個小時時,有了一個空隙。店裡真的沒人啦。老闆這時候才拿起身邊的杯子,嘆上一口濃茶,慢慢地將臉轉過來,向我擠出一句:「過來吧,看看你的是什麼東西。」

我這時當然是邁開站麻了的雙腿,馬上迎上去,拿出自己的繼電器樣本。老闆拿在手上左打量右打量,又問了很多技術數據。我自己因為是幹這行,當然是難不倒我,詳細清楚地逐一解釋。好半天,老闆才問什麼價。我知道自己新打入市場,當然不敢叫得高。但是因為買入便宜,所以就算加上兩倍價錢,仍然是不到市場零售價的一半。所以在老闆看來,一定有豐盛利潤。但是,老闆畢竟是老練,他滿意價錢後,也只是要十個八個試試。我當然也是十分歡迎啦。不管是十元八塊,但總算打入這家店啦。

就這樣,我在整條電子街(鴨寮街)逐家逐戶地敲門求見,有成功,也有失敗的。有的店老闆瞧都不瞧就將我轟了出來。灰溜溜的我吃閉門羹已經開始習以為常了,見那些板起面孔的店老闆也都習慣了,嘻嘻一笑,告別一句就走算啦。

回家整理了一下去過的店鋪,成績還不錯。雖然加起來總共也是一百多元的生意,自己盤算一下,也不錯呀。一百多元中間,我已經賺了一大半,可以是我五天的工資了。

我吃到了做生意的甜頭,也開始明白了,投資本錢、賺取利潤,原來是這麼過癮的。經過這次繼電器的貿易,我學會了要蒐集低價資源,尋找市場需求,從中得利,這就叫生意。而且也鍛鍊了我的思維,開始學會了操控大局。在我向買家開出售價時,我心裡已經計算到自己有多少利潤,又值不值得去做這單生意。

當這批繼電器差不多賣光時,我發覺我完全可以輕鬆地歸還了欠家裡債務的一半啦。如果能夠繼續幸運,找到新貨源,又順利轉售出,那麼,不需三年,就可以還清債務了。想到這些,我心裡開始甜滋滋的。

在事業發展順利的同時,我的愛情也進展不錯。雖然我明知道,我選擇回去中國大陸迎娶李蘭愛,是一定要像意料中那樣,經歷七、八年夫妻分居、聚少離多的日子。但是我不後悔。我覺得,一個能夠實實際際過日子的人,最好就是找到自己青梅竹馬的好友,知根知底。終於,我選擇了寧願兩地相思七年,也還是回中國大陸結婚啦。當然,這我還是瞞著香港的親朋好友,因為一般人對於港人回大陸娶老婆,還是有看不起的偏見。還好,工作之餘,我差不多每隔一兩週就北上探妻,所以在香港也沒有什麼時間應酬朋友,朋友知道的自然不多啦。

我自己終於洗脫了綠色居民的陰影,堂堂正正地住了七年,將身份證換成了黑色,而且也領到了香港正式居民才能有的身份證明書CI。這樣,要和朋友出外,就不怕被人笑話了。

第八篇:創業之路——利時公司

(1)第一桶金

說到做生意得到一點甜頭的我,開始想著更多的方法去賺取外快。我覺得如果像德寶公司那樣,也去接單子安排防盜工程,恐怕不容易,因為客人要看到你公司有個像樣的規模,才會相信你。單槍匹馬,誰知道你是做盜還是防盜呢?而且,這幾年我在德寶公司做了幾年,也看透了公司的問題。公司分了營業部和工程部,而且分別租了兩處都租金不便宜的辦公室運作。但是,兩班人馬互不相讓,也基本上是互不相識。營業部認為工程部的都是粗人、沒文化、野蠻不講理。而工程部的兄弟又討厭那班油頭滑舌的營業員,從來都是吹牛,實際上什麼原理都不懂,通常都是信口開河,向客人許下種種承諾,然後就讓工程部去背黑鍋。兩班人經常口戰,老闆也沒有辦法。但是,老闆們知道:工程部和辦公室人員都是隨手可以請來,但營業部則是公司的重要喉舌,公司能不能經營、有沒有訂單,首先就是看營業部。所以特別對營業部恩寵,寧願得罪工程部,也不敢惹惱營業部的大哥。

我看出,雖然公司好像訂單不少,連連不斷,但是其實開支費用也不少。公司有很多漏洞讓幾個部門的人都鑽空子,所以一單工程完成,也賺不到幾個錢。而且兩個老闆還勾心鬥角、互相拆台,慢慢地,公司就像一盤散沙,東補西補,勉強地運作。我們有時候隔了幾個星期都沒有工資出。但是在這間公司不知不覺之下也幹了好幾年啦,放棄去轉其他公司又好像很可惜。所以我發誓,自己將來做生意,決不能走這條貪大又無能的道路。不過,我在這裡也學會了一條真理:要經營公司,營業員是公司的關鍵。但是對於我來說,整天窩在那溫涼的辦公室裡,我覺得這方面知識特別貧乏。

自打我結了婚以後,我經常要請假回廣州探妻。所以我也跟公司有了一個協商,就是每天只上半天工作,或者每個星期只上三天半工作,其餘時間要在外面兼職,工資當然也是領平常的一半啦。

本來這個做法,老闆是不喜歡的。但是公司財政亂成一團糟,常常隔一頭半月才出之前的工資。我自動請纓,甘願工作半天,對公司來說也是很不错:半份工資,但所有要做的工作,我也還是得半天內完成。慢慢的,生產部的作用也不是太重要了,但沒了也不行。所以半個我最合適——精兵簡政嘛。

(2)生的一個重要轉捩點

一天,我約會了老同學劉穗東。他還在廣州暨南大學讀最後一年。多年不見,本來應該份外多言,但是我感覺到自己竟然好像說話不太流利啦。劉穗東也半暗示地給我講了一句:「老兄,你最近好像思維和表達不像以前利索啦,身體沒什麼吧?」

我說:「沒有什麼呀。可能是我整天坐在辦公室裡,每天只有收音機陪伴,有時一天都不用講一句話。我自己都覺得越來越不會講話啦,也不會表達啦。怎麼辦?」

劉穗東說:「不行呀。這樣下去,看來你應該考慮一下如何改變你的工作環境啊。要多接觸人,才可以容易與人溝通啊。」

一言驚醒我。我以前一直以為,這樣安安份份地在德寶公司幹個半職,湊多了時間又可以跑回廣州見愛妻,工作自由又舒服,多好呀。

但是,我同意劉穗東所講:對外見人太少啦。除了公司那幾個搗蛋鬼偶爾上一上來聊幾句,基本工作時就沒人再見面了。對著老婆只會談情說愛,哪裡有語言技巧可以學到呢?沒錯,厚著臉皮去挨門逐戶地推銷自己的存貨,也不是能常常去,因為也要有時間讓商店消化賣掉吧。而且,畢竟是新打入的客戶,言談也沒幾句:要不要再加單?加多少?價錢如何?談完就沒了,老闆還沒空搭理你呢。

對,要改變自己,改變自己的工作環境。不能讓這種舒坦的工作荒廢著自己的光陰。而且離三十而立的人生目標越來越近了,好像還沒有活出個樣來。這樣不行。要想想,要行動。

這晚,我見到了公司的一位老闆老馮,聊了幾句。看得出來,他也為了公司那一班營業員頭痛。因為有幾個傢伙想集體跳槽,出去自組公司,而且已經成立和註冊了一間西城電子公司,就是要和德寶對著幹,挖德寶的客、挖德寶的人,明目張膽地說要把德寶逼垮。

不知道為什麼這班營業員要對馮老闆這麼狠了。可能他們之間有深仇大恨吧。但是有一點,馮老闆講到點子上:公司的咽喉就是這班營業員,現在他們集體造反,的確是很影響公司的今後。他當初太粗心,忽視他們,現在給公司帶來災難了。

至於公司如何能避過難關,這也不是我的事,而且我也不能做什麼。但這個例子讓我知道,我今後如果真的將自己的公司成長起來,由空殼公司變成實體公司,營業員這一環很重要,直接影響到公司的命運。做得好,公司蒸蒸日上;做得不好,公司遲早要完蛋。

馮老闆離開後,我突然想到自己的一個重大缺點:不能將公司向前發展,就是因為自己不懂得營業員到底是做什麼的。可以懂得產品的性能和使用,但是不會去介紹和推廣產品。真的就是在屋裡談兵,自圓其說而已。

我以前不是很討厭營業員的嗎?說他們油頭滑舌、吹牛大王嗎?但是今晚我倒覺得:營業員也是一份專業呀,他們也有他們的本事呀。不管他們如何吹牛,但總有人信他們。信他們就會下訂單給他們。有了訂單,公司才能存活和運作。既然營業員這麼重要,怎樣去給自己組織營業員團隊呢?好,假如有了營業員,怎樣去控制他們,怎樣去領導和調動他們呢?如果一個不懂業務的老闆,又要領導業務,能服眾嗎?

我突然想到「不熟不做」這句話。行外人管不了行內人,不是沒有道理。我想起了一位做餐館的朋友,因為不會炒菜,一直都是聘請師傅來做大廚的。結果,因為一些意見不合,大廚師撂下飯鏟不做了。結果老闆真沒轍啦,加多一倍工資都不肯回來,在外面又找不到有本事接手的大廚。結果,客人很快就感覺到,來光顧的顧客越來越少。終於,餐館被迫結業。這就是一個不熟不做的慘痛教訓。

我想到了一句名言:「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看來,要想駕馭營業員,就必須知道他們是怎麼樣工作謀生的。要想知道他們是怎麼謀生,最好的辦法是去親身做營業員。經歷他們的生涯,就知道他們的長處和短處,將來要控制他們就好辦得多了。

但是,我和我的生產部同事是最討厭營業員的——油頭滑腦。但是現在如果要去做營業員,相信很難啊。首先要克服自己討厭的心理因素,還要學習做營業員的技巧,要學他們如何的油頭滑腦。一下子要改變自己性格和形象,能做得到嗎?這是給自己很大的考題。

我考慮了多天後,也和媽媽商量了很久。媽媽的擔心卻不是我做不來,而是怕我一辭職後,人就懶下來,慢慢就沒了衝勁,變成了宅在家裡。雖然我也有一些業主收入,能賣出一些轉售產品,但畢竟不是銷量大和盈利多。而且寄售在商店往往要幾個月,真正靠來生活就不是靠譜了。但既然兒子下了決心去做,也只有支持他了。

趁週末回去探望妻子時,我也和妻子講了自己的想法。妻子蘭愛對香港的了解也不多,總之是知道,老公想的一定是對的。我一向在蘭愛心裡是積極向上和計劃周詳的,每一個行動都會三思而後行,所以她是絕對的支持。

最近,妻子也考慮搬到深圳去,希望能多接近丈夫。雖然不能每天都相見,但因為距離近了一半,每個週末都可以在深圳一見。於是,她這幾天也和她所在的單位提出了請假,要告長假去深圳陪老公。單位也早知道我們牛郎織女的生活,加上公家單位,工作也是非常自由,只向頂頭上司打個招呼就行了。我們夫婦也真是多虧了蘭愛單位的通融,讓我們多了很多相聚的時光。

搬到深圳,其實也是不容易。雖然並不是真的大件搭小件那樣的搬,只是蘭愛一人帶上幾件衣服就來了。但是,在深圳人生地不熟,也不知道應該在哪裡落腳較好。靠近火車站當然是最好,但租金貴,也不好找地方。還好,媽媽有一位表妹也是最近由廣州遷來深圳,雖然也只是一年半載,但也算是個識途老馬了。於是經和她商量,我們就決定在火車站不遠的蔡屋圍一帶村落裡找民居。

這一天,表姨告訴我們,在蔡屋圍找到了一間頂層小房,有八至九個平方,租金三百元。盤算一下,也不錯,就先在這裡築個窩吧。於是,我之後每到週末就三爬兩步地趕過來這裡會妻了。

(3)轉行做營業員

回頭說我轉工作的事吧。我正式辭去了德寶防盜公司的工作。第一份當營業員的工作是什麼呢?我看到了星島日報的招工廣告上,有一份聘請營業員兼司機的工作,於是毫不猶豫地就去見工。

這家公司叫天時貿易公司,老闆只一人公司,主要是經營掛牆的電子石英鐘的。他進口一批機芯,配上不同的鐘殼,包裝進盒子,就批發到各家小型電器行。由於外殼的款式有十來種,所以商店通常也會挑幾款能暢銷的型號,每種進幾個。我的工作是接替劉老闆的工作,拿著石英鐘去各商店兜售。第一天是接單,第二天就在小小的公司裡面做裝配、包裝,第三天就要駕駛公司的小貨車去挨家送貨。然後第四天又去接單……總之一腳踢,全包。

全包這工作也不是容易的呀。首先要厚著臉皮去挨家挨戶去求商店老闆。雖然劉老闆也給了幾間熟客,人家聽說是天時公司的,都會較熟落一點,但要輪候先客人、後跑街的規矩仍然沒變。我自從自己有了那間業餘賺外快的小利時公司以後,這種場面也習慣了,就站在門邊上等吧。最後店老闆接見啦,總多少會挑幾個鐘就是了。

但劉老闆給的客戶也絕無僅有。以劉老闆的肥胖身形,也看得出很久未親自出去找客了。可能是覺得電子石英掛鐘這門生意是食之無味、棄之可惜。所以請我回來,讓我接手,能賺多少就算多少,反正工錢是兩元一個,又不用付底薪。

對我來說,這份工作雖然比較辛苦,每天奔波在市面上。特別是要開車那一天,雖然我已經拿到駕駛執照,但始終是新手,開著公司的車在馬路上奔跑,心裡又非常有壓力。不過,這是一個讓我轉營的好機會。我第一次涉足做營業員,第一次裝配電子鐘,第一次駕駛車送貨,所以也可以跳三項全能。但是收入來說,相比德寶電子公司那裡舒舒服服地賺錢,這裡還更少。出去奔波,喝點水,肚子餓了買點吃的,花銷也比平常多。一個月下來,能夠真的存錢到銀行的就不多啦。

時間過得很快,不知不覺之間又過了四五個月了。在這五個月,我基本上學會了整個營銷的過程,學會了嘻皮賴臉和與客戶磨嘴皮的技巧,慢慢覺得自己有點像軟皮蛇了。但是相比較之下,每次開車在大街小巷上轉來轉去,媽媽是非常的擔心。有幾次聽我回來說差點遇上交通意外,而且還被警察抄過兩三次告票。雖然不用我支付,但我慢慢也覺得有點擔心了。

我在這裡的收入不多,而且要做的工作也是範圍很小,所以我覺得學的東西也學完了。我覺得我應該找一個新的地方,去衝多方面的考察和學習。於是我又翻開了星島日報招工的報紙。

一個小段的廣告十分吸引我:說是日本一家防盜公司要聘請營業員,需要經驗和對防盜工程有基本知識,工資面議。我馬上打個電話去應徵。我希望能找到一份和自己以前工作了四五年的防盜系統技術有關,但是又能繼續做營業員的工作,可以向更高的一個層次進軍。

我前去面試的是叫做達安防盜公司,其實只是一個剛剛開始構思想營運防盜產品的小公司。接見我的是一個長滿大撮鬍子、年紀六十多歲、一派日本紳士打扮的中國老人。據說,他是從日本回來的時候帶來了日本達安防盜公司的一些紅外線產品和主機產品,日本公司委託他在香港開拓市場,所以他在報紙上招兵買馬。我就是他們第一個面試的人。

以我在防盜公司裡工作了多年,又曾經是業務員的背景,當然是馬上就被接受啦。工資也比當年在德寶公司稍微多一點。這對我來說,也是一個滿足了。

天時公司的劉老闆當然不捨得我啦,因為又聽話、又能幹、又賣力的職員,哪裡去找啊。但是他也明白,自己小小公司,總不能困得住我。所以一個禮拜之後,我就離開了天時公司,來到了達安,第一天上班。

公司除了我之外,還新請了兩位新職員。一個叫Peter,是名義上是公司防盜部的經理,統領我和處理所有防盜公司的業務,因為他年紀比較大嗎,我就把他當成哥哥啦。另外一個小女孩,是公司請來配合這個防盜部門的工作,做個助手、秘書之類的,她英文名叫Camila。我來了這裡以後,也給自己改了一個名字叫Kenny。

香港人就是這麼怪怪的,每個人都喜歡改一個英文名字。但其實這個英文名字又不登記在政府紀錄裡面,所以有時候,這個英文名字可以一改再改,只是隨心喜歡就是。可能改了英文名字就代表比較有文化吧,所以慢慢自己的中文名字其他朋友就記不住了。

在這個新組的公司裡,我算是最懂防盜系統技術的人了,因為其他兩個同事——Peter和Camila——從來都沒聽過什麼是防盜。但是,這個所謂防盜公司的後面,卻是長滿大鬍子的假日本鬼子唐先生。據說他是在日本很有威望和影響力的人物,認識不少日本朝野的高層人士。由於他精通中日文,所以他也在中國大陸很吃香。據他的助手Anita說,他在中國的珠海市有一個很大的旅遊項目,叫唐家灣,佔地上千畝地,開闢了珠海的旅遊事業。對於剛剛初期開放的中國南方,唐先生應該是一個很受人尊敬的僑領。不過,慢慢相處下來,我也看穿了這些外表華麗堂皇的上流人物,有時候也是有著虛偽的外皮。

一天,唐老先生對坐在身邊的三位新職員——Peter、我和Camila說:「你們覺得我身上的金錶是真的還是假的?」

三人異口同聲地說:「當然是真的啦,金光閃閃的。」

唐先生說:「哈哈,你們都猜錯啦,這是個假的。」

大家都十分驚訝,因為一來,大家覺得以唐先生的架勢和霸氣,不可能去買個假貨戴吧?

唐先生接著說:「你們要知道為什麼你們會說是真的嗎?就是因為,看錶帶在什麼人身上。有錢人帶假錶,假錶也會變成真。窮人帶金錶,金錶也會變成假。這就是世俗上的以貌看人。」

我頓時明白啦:如果你地位高尚,所有人都會覺得你穿著高貴光鮮,一定全身名牌貨。但是人窮的時候,不管你怎樣去表現自己,別人都會看不起你。所以,錢,在這個世界上是多麼重要呢!

沒過幾天,日本公司工程師要過來傳授日本達安防盜系統的技術和機宜。唐先生一將這個消息說出來,大家都顯得很緊張,因為我們三個新人都沒有見過真正的日本人,只是電影上看過被醜化了的日本鬼子。合計一下,只有Peter曾經在夜校裡學過幾句日本話,我和Camila就純日文盲。唐先生的秘書Anita就安慰大家,不要怕。一般的會議,唐先生都會在,屆時他會幫大家翻譯。

懂得一點點日文的Peter在三人之中顯得有信心,這也是他發揮為什麼他能夠勝任我和Camila他們的經理和領導的大顯身手的好機會。於是,在Anita面前,大講當年如何艱辛地學習日文的過程。在這幾個月時間中,我慢慢對公司各人有了一些認識。例如Peter吧,他是早年結婚,之後老婆因為覺得Peter沒出息,混了這麼多年都還是那個窮樣,餐飽餐餓,所以在生了一個兒子後,就自己跑掉了。Peter知道是自己養不起老婆,所以也沒有再敢去為孩子找一個後媽,一直就將兒子白天放在鄰居家,晚上就自己帶孩子,也熬了多年。不過,令我真正了解Peter的,還是後來一件事。

一天,Peter和我在外面辦完事,並肩地走回公司。忽然,Peter向我唉聲嘆氣,久久的憋紅了臉嘣出了一句話:「張哲,呃呃,我想問你一下……你能不能借些錢給我?……」

我想,可能是公司最近托辭了出糧,Peter應該沒錢花了。於是我毫不吝惜地,在兜裡拿出了三百元,給了Peter。Peter又支支吾吾地說:「這還不夠……能不能多借一點?……」

我就將兜裡僅有的另外五百元都給了他,說:「我現在就這麼多了。先用吧。」

但是這借出去的錢Peter遲遲沒有再說什麼時候還。當時對於只有一千多元工資的我來說,我已經是借了每月工資的一半給Peter。我偶爾問到Camila,原來他也向Camila借了一個月的工資,也沒有再提及什麼時候會還。結果,我們兩個人借出去的錢一直到我們離開公司的時候都沒有要還的蹤影。

日本的工程師山田中原來了公司,他同時還帶了兩個助手。山田先生很有禮貌,也風度翩翩,知識淵博。他向我和其他兩人詳細介紹了日本達安公司Dan Science的防盜系統,這是一種利用人體紅外線反射熱能引起觸動警報的裝置。雖然我在德寶公司也見過一些美國和歐洲公司品牌的這一類防盜產品,當時這種紅外線感應系統在市場是很貴的,每一件產品都差不多要過千元,但並不是每個公司和每個家庭能夠負擔得起的。而且還有一個不太穩定性的毛病,就是稍微有小一點的動物走過,例如小狗、小貓,也都會同時觸動警鐘。所以這種產品推廣並不是很成功。

我也和山田先生等人一起研究過這個問題。日本達安公司的紅外線探測器,雖然是比歐美的產品運作較為穩定,但是例如有蟑螂、蜜蜂等飛過,同樣也還是會有觸動警報的可能。我將這些問題向山田先生匯報,山田先生也非常同意,決定要回去日本和工廠好好研究這個問題,爭取早日能解決,改良產品。

唐老先生的工作作風也很怪誕。不知道是不是因為他長年居住日本的原因,所以他所經營生意的手法,實際上也是將經營當成自己的家,他的家也就是他的辦公室,辦公室也是他的家。所以我們的工作常常要開會就在唐老先生在九龍塘的家裡,有時候一開就是開到半夜,很晚才放我們回家。唐老先生就像一個威嚴無上的家長,他的話只能必須服從,不能有半點異議。唐先生患有很嚴重的糖尿病,所以出入都要Anita攙扶著。而唐先生和Anita的關係,有時像父女,有時又像情人,我們真的搞不清。所以唐先生跟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也像一個爸爸在教孩子一樣,常常勸我們少吃糖、多喝水、多運動。總之唐先生在我們眼中,就是一個很神秘的人物,搞不清,也猜不透他想要幹什麼。

雖然達安公司的工程師團隊來過香港,也給我們解釋很多有關紅外線防盜系統的原理,但是由於當時日圓兌港元的兌換率很高,相對的美國來的產品還是比較便宜,所以在推廣達安Dan Science公司防盜系統方面,我也還是效果不大。

我也嘗試過用我自己的方法,向我熟悉的公司如德寶、集寶、領先、警城等這些大公司推薦,甚至放貨給他們用。但是反應回來,效果還是不太很理想,靈敏度和價格都是沒辦法跟美國產品相比。我也曾經找過我的好朋友——香港防盜、寶森電子行、群利電子行、發達電子行等門市店鋪,寄賣達安的產品。不過三個月過去了,收效不大,回頭訂單很少。

唐先生看見我們這幾個人效果不大、成效不高,看來達安公司在這裡推廣並不是很容易,所以也準備解散我們這幾個人啦。他的決定向我們提出來,我和Peter、Camila也早就預料到了。因為除了我以外,另外他們兩個人基本上是沒有什麼工作,每天閒閒逛逛聊聊天,也沒有辦法發掘到什麼新產品,被炒魷魚是遲早的事。

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大家一起工作了快半年,大家還是有些感情。唐老先生請大家吃了一頓飯,然後Anita就把工資發給大家,大家說再見啦。雖然這個公司的業務推廣沒有能夠成功,但在這半年內我學到很多東西。知道了一個新產品是如何要經歷痛苦的掙扎,如何去打開市場。吸取到失敗的經驗和教訓,這對於我今後特別是由電子工程師變身為電子銷售員有很大的鍛鍊和好處。

做銷售員,也叫Sales,在人們的印象中,都是油頭滑嘴、善於吹牛、沒有半句真話。但是如果是有專業知識的營業員就不一樣:除了不會花言巧語外,每每講的東西都有事實和理論支持,所以聽者不會覺得空洞乏味,而且充滿內涵,因此說服力也特別強。我沒有遺憾這幾年在防盜公司實際工作的經歷,更不遺憾這幾年每天晚上下班後就去上學的奔忙。仿佛現在才是他真正初露鋒芒的時候。但是我覺得,在真正做生意來說,在了解營業員的生涯和技巧來說,頂多也只有五成火候。真正自己操刀,時機還不成熟。於是我繼續看報紙,繼續在星島日報的招聘欄上尋找營業的職位。

(4)利奇電子公司

這天,我很碰巧地看到一段小廣告:九龍土瓜灣電子公司聘請營業員。於是就打電話去問詳細,聽電話的人叫我第二天去面試。我第二天準時前往。

公司不大,其實就是一個兩房一廳的商住兩用單位,面積也就是約五百平方英尺。位置對於我來說,屬於不太方便的土瓜灣地區,因為沒有地鐵,只有一路公車。公司處於閣樓,所謂的辦公室就是裡面的客廳,勉強間開幾張辦公桌。靠裡面對坐的是一位臉面瘦長、嘴尖眼刁的女人,看樣子是有權的。另外廳裡的兩個女孩都一言不發,整個空間只有尖嘴女人的聲音。

尖嘴女人遠遠地叫我到近門口的小房間裡坐著等。我乖乖地走進去,足足等了快半小時。尖嘴女人講完了一大套電話,才慢悠悠地走進來,循例地看了我的學歷和工作經歷證明,也問了一些有關的工作經驗,但始終不肯說出他們是銷售什麼產品的。

我忍不住問:「我可以知道公司是銷售什麼產品的嗎?」

尖嘴女人說:「我們是出售與電子有關的產品,主要是導電橡膠。對象是香港所有的電子廠。你有這方面客路嗎?」

我在電子這一行也鑽了不少日子啦,知道電子有導電、半導體,但真的沒有聽過可以導電的橡膠。因為橡膠本來就不導電,怎麼會有能導電的橡膠呢?再說,德寶公司一向的客戶對象都是大街小巷的大小商店,自己開的小小利時公司面對的客人也是幾間電子零件店面,對真正的大型電子廠還真是沒有見過。香港這些大工廠,好像都在邊遠的地方,什麼屯門呀、上水呀之類。所以我估計這個尖嘴女人應該不會錄用我,所以也沒有太有精神地回答:「只去過一些電子商店,不熟電子廠。」

尖嘴女人說:「好,你先回去,有消息我們再通知你。」

離開了這個叫利奇的公司,我開始忘記它啦。因為沒見過什麼叫導電橡膠,也沒有接觸過電子廠。他請我,自己也做不了。於是又再按報紙廣告去安排見下一間。

第二天下午,我的BB機突然響起來。電話中竟然是昨天那位尖嘴女人,她自稱是謝太太。她說:「老闆想見你。」

通常,如果雇主有意請你,才會叫你回去再見一次,這叫做second view,有機會。這時候,我才又翻起昨天下午那個尖嘴女人的那段經歷。難道真的這個會導電的橡膠看中了我?我可是不懂這些啊。我和媽媽商量這事,媽媽也建議我回去看看,或者先做著,騎著牛去找馬嘛。媽媽說的也對。雖然我不太喜歡這個尖嘴女人那副冷冰冰的長臉,和那死氣沉沉的辦公室——當年的德寶公司裡面是多熱鬧和友善啊。不過,當我一想到這點,我馬上提醒自己:不能回頭看,只準向前,不準回後,就算多困難,都要向前。於是,我答應了謝太太。

第二天下午,我依時來到前天同一地方——土瓜灣的浙江街。進門見到仍然是那冷冰冰的那三幾個人,裡面仍然是那張削長了的尖嘴面孔,正在講電話中。我進去後,望了周圍,也沒有張凳子可以坐,那位謝太太的電話又總沒完。於是只好靠近門邊一角,站著等吧。可能見我站得太久啦,靠近門口坐著的那位微胖女人終於暗示我可以到昨天見他的那個房間坐坐等謝太太。

謝太太終於打完電話,走過來對我說:「你過來,老闆謝先生要見你。」隨著謝太太的聲音,我走到另一個小房間來。一進門口,只見一個胖頭大耳的人懶洋洋地坐在大班椅上,無精打采地望著我。我想,這個應該是老闆謝先生了吧。看他那副陰險半開的小眼睛以及那副看不起一切人的架勢,一定是老闆了。

我叫了謝先生後,謝先生開始問我:「你想不想來這裡做?我們這裡的產品是目前電子界最先進的技術,連電子廠的工程師都拜我們為師。因為所有的電子產品,有按鍵的,就用我們的,所以前途無量。」

我現在開始明白一些這間公司是經營什麼的了。隨著尖嘴謝太太也在旁邊喋喋不休地插嘴,我知道,原來他們是在台灣進口一種叫硅橡膠做成的產品。由於在橡膠中滲入碳元素,所以這部分就會導電,令電子部件通電,控制整個電子產品,包括電話、計算機、電視的遙控,甚至兒童的按鍵玩具,全部都用得上,所以才稱得上前途無量。

我聽了介紹,覺得也是挺有意思了。而且面對的客人應該是更大規模的工廠,對培養自己的信心和自己公司的前途都有好處。於是我就答應了謝先生和謝太太。

其實謝先生和謝太太他們要聘請我也有他們的原因的。當然就是因為我的電子工程學歷和電子工作的經驗,覺得我會比誇誇其談的營業員要有實際的知識,所以就聘請了我。而且營業員是以成績來計算工資的,底薪只是很少,所以養營業員他們覺得不吃虧,可能回報還會很好。

我正式在利奇電子製品有限公司工作了。我的職位是營業工程師,Sales Engineer。我開始在公司和有關一些書籍上開始對導電橡膠進行研究,同時也開始由零開始,去尋找一些我從來沒有接觸過的電子工廠,包括電話工廠、收音機工廠、電視機工廠、玩具工廠、計算機工廠、家用電子產品生產工廠等等。

尖嘴女人有教過我幾招怎樣去尋找客戶,有的也真的行得通:

一、到工業區去,在每一棟工廠大廈下面,都有一個標誌著各個單位的名牌,通過名牌板上可以看到哪些工廠是屬於電子行業的,然後就把名字抄下來,直接衝上去。

二、要麼就回來把收集來的工廠查找他們的電話號碼,然後打上去,尋找他們的採購部以及負責採購的具體人士。

三、打電話給這些部的負責人,約定具體時間,前往探訪,將自己的產品彩頁交給他們,也將一些自己生產的相關的鍵盤樣品給他們過目或者留樣品給他們。

四、當他們工廠真的有意思接洽的時候,我就自己單槍匹馬地去面見。如果電子廠他們所要製造的產品是特殊訂做的,通常都有自己設計的圖紙。我就把圖紙帶回來公司,然後傳到台灣工廠裡進行報價。

五、導電橡膠的生產比較特別。導電橡膠其實就是合成橡膠,和橡膠兩個字根本是沒有關係的,也沒有橡膠的成分。因為真正的天然橡膠,是由樹上的一種分泌物流出來,經過硫磺的硫化作用而做成定型的橡膠。合成橡膠則是由化學成分調劑成,經過高熱和高壓將其定型,冷卻後也有橡膠的不導電特性。

六、所謂的導電橡膠,其實就是在硅膠裡面滲入碳粉,混淆之後再壓成碳粒,然後將碳粒和硅膠融化在一起。這樣硅膠就黏住了碳粒,變成了整片硅膠是沒有導電,而只是碳點部位導電。當碳點接觸到線路板的銅膜,電子產品就可以被控制了。

七、為什麼不能用天然橡膠做電子產品呢?這是因為由於天然橡膠是用硫磺成型,硫磺經熱經常會變回氣體或液體,這樣就會影響碳粒的穩定,造成產品常常失效。

八、自從有了人造硅膠以後,硅膠有了廣泛的被使用,可以做成耐熱的橡膠,或者是防水的防水橡膠。只是拿來做導電橡膠是比較高檔,而且導電橡膠還有一個特別的要求就是按鍵的斷落感:當按鍵被按下到中下部位時,很明顯感覺到將要到底的手感,這種斷落感就要求模具工廠的精心設計了。

我記住了這些座右銘,所以在每次去見客人的時候,都會帶的一大本樣品,在客人的需要時翻查給他們看。而且也因為我有電子的基礎,我可以把這個原理很詳細地介紹給我的客人。因此,很多採購部的人員都很願意跟我詳細討論,因為可以有些實質的交流。

由於我兼備了產品推廣和技術解說,所以特別能讓聽者明白。特別是在場的很多都是電子工程師,因此他們聽得特別留神。除了關鍵重點在導電粒的部分,而能夠將軟綿綿的人造橡膠通過模具設計,令產品可以產生同機械按鍵一樣的段落感,實在神乎其神,工程師都嘆為觀止。

由於我做得非常賣力,肥老闆謝先生謝太太當然高興啦。但是那些他們用慣了的刻薄詞語,仍然常常對我噴出來,和對其他人一樣。只要我做得不順他們的意,一點也不客氣,粗言穢語就不會停。我也習慣了。

(5)台灣之行與自立門戶

很快就過了一年。我的底薪和佣金比例都調升了些。近日有一件事令我開始對這兩個刻薄老闆夫婦開始不滿。事情是這樣的:利奇的佣金制度是以每個十萬元營業額為單位計算佣金的。例如第一個十萬元,可以得到0.05%,就是五百元;第二個十萬元,就提升到0.1%,即一千元。一般的營業額都是在幾萬至十幾萬內,也就是說,如果不達到下一個十萬,就沒有了這段內的佣金啦。我開始都在幾萬元內,這個月我特別努力,看著就要完成第二個十萬啦。我很高興,心想可以拿到五百加一千元的佣金啦。結果,老闆娘謝太太硬是把客戶退回的不良品扣在這個月的帳上,那麼就差這一千多元貨款,就是達不到第二個十萬。結果佣金只有五百。而且謝太太還風涼地說:「張哲,下月加油。」

雖然一千元在老闆來說,根本不算個什麼東西,他們的利潤都百分之五十或以上。十萬元營業額,公司足賺五萬。但這一千元就總是想方設法剋扣下來。我苦著臉,也沒什麼好說,但心裡卻埋下了不服的陰影。

不過,謝先生謝太太也似乎看出我內心的不悅。不久,他們打算去台灣探訪公司一向的供應商。為了安撫屬下,另一方面也想藉機向台灣供應商炫耀一下這邊香港公司的人強馬壯、強大陣容。於是他們決定帶兩個最得力的營業員——黃益強和我一同去台灣,也讓我們開開眼界,見識一下謝先生在台灣呼風喚雨的氣勢。那當然是公司出機票、出酒店了。

還好,我沒有去過台灣,所以要辦理入台證,手續是挺複雜。因為當時台灣在香港只有代辦處,而且他們非常嚴格審查有中國大陸出生的人員去台灣的手續。不過還好,我並沒有在香港犯事,而且來香港也將近十年,所以只是輪候了一段時間,還是批下來了。

終於成行了。飛機著陸在台北桃園國際機場,我的確是興奮。因為這次是來公幹,有目的而來的,而且是第一次踏上一直腦海裡被認為是蔣匪幫佔據的、以前根本不敢想像可以踏足的台灣小島。特別是看見四處都是青天白日旗,非常陌生,也非常驚訝。為了掩飾自己的稀奇,我只有故作鎮靜,裝出一副老生常態的樣子。不過大家都知道我是第一次來台灣。

謝先生來台灣也真是很有派頭。首先是供應商派專車來接他,然後送我們去了中港的酒店。這家酒店跟謝先生很熟絡,看得出他是經常來這個酒店光顧的。黃益強和我分別各自有一個房間,謝先生謝太太就住一個大套間。稍微安頓一下,謝先生就召集大家一起出門,去客戶那邊吃飯。

台灣的客人很盛情,點的菜也非常的特別。席間,謝先生當然是主角,供應商卑躬奉承,點頭哈腰。因為謝先生的利奇公司確實每月給他們很多的訂單,為他們賺不少的錢。當然,這裡也有我的努力。

謝先生夫婦也當著大家面,介紹他們的兩位得力幹將黃益強和我給供應商。當然,我們兩人也接了不少的敬酒。台灣人喜歡喝酒,而且喝的都是烈酒,什麼紹興酒、高粱、葡萄酒、米酒等,全部都是五、六十度以上。黃益強還能喝上兩口,我就像受罪似地熬這頓飯,真正填到肚裡的東西可真不多。

好容易吃了一個多小時的晚飯啦。那幾個台灣老闆並不是載這班人回酒店睡覺,原來是還有安排。一大群人九點多鐘又來到酒吧。原來這是台灣文化:主人要招待客人來酒吧才是談生意的地方。供應商老闆揮手叫侍應從酒吧的酒櫃上,拿出了儲存在酒吧的名酒,又來喝一杯。這些都是洋酒,跟剛才的台灣土酒不一樣風味。當時在台灣還沒有完全開放的時候,洋酒進口到台灣是要抽很重稅的。所以台灣人一般不是很輕易請朋友喝洋酒。而且喝洋酒的時候,也不像喝台灣土酒那樣瀟灑,而是慢慢地品嚐。

在酒吧裡,大家又熬了一個多兩個小時。眼看馬上就到午夜十二點了,我覺得非常疲累,下飛機以來連澡都沒有洗過,現在也應該是回酒店了吧。

離開了酒吧,到了停車場,謝先生安排司機把謝太太先送回酒店,然後他們三個男人又跟著那幾個台灣老闆的車,去了一個燈紅酒綠的地方。據說這裡是台北最熱鬧的豪華夜總會。我覺得很怪異,因為我從來沒有來過這種地方。

有進門等接待的女士應,到坐下來以後悄悄藍藍地走到每個男人旁邊的女孩子,全部都是穿得華麗的低胸晚裝、短裙,全身脂粉覆蓋的臉面。這些女孩子都是白粉上塗滿胭脂,渾身香水刺鼻。我留意到,這些女孩子很會找地方坐。不知不覺間,她們都插到男人與男人的中間,變成了左顧右盼都面對著女孩子,想躲都躲不掉。接下來她們都是同樣的一段話:「先生貴姓?我是某某小姐。你要喝酒嗎?我給你添滿。來!我敬你一杯。」

我今天晚上已經喝了很多酒。先是在晚飯中,被台灣人灌了幾杯;在酒吧裡,又喝了極小杯白蘭地。現在真的喝不下去了,想推辭也不行。最後還是勉勉強強喝一點點。而且身邊的香水味,實在令我噁心反胃。再看看那些湊過來、用肢體向我挨來的女孩,特別是看見她們濃濃的粉裝下面那種被化妝品腐蝕了的皮膚,我更加覺得噁心。

那些「姑娘」還是不斷地用身體,甚至用胸部頂著男人們的臂膀,擺出一副誘惑的姿勢。邊勸酒,謝先生和台商們邊猜拳喝酒。搞著搞著就到一點多。身邊的姑娘不厭其煩地嬌媚地問各自身旁的男人:「先生,要不要休息一下?」

我當然明白她們的意思是什麼。但是我一想到自己的愛妻在家裡正等著我回來,再看一看身邊這些被人糟蹋透了的殘花敗柳,不要說有性衝動啦,簡直是自動萎縮呢。

好不容易大家買單離開夜總會。出門時,只有我一個人要求謝先生讓司機送我回酒店,其他人都各自摟著一個女人離開了。

第二天睡醒,快十點鐘,聽到電話叫醒。我下樓到餐廳見了大家,共進早餐。謝先生和黃益強可真行,昨晚連番作戰,竟然今天仍然精神抖擻,毫無倦意。趁著兩人出去拿早點時,謝太太走近我身旁,輕聲問我:「張哲,昨晚和謝先生出去玩到幾點回來的?」

我自然知道,謝太太是在查老公呢!現在是不知道怎麼說才是。因為我真的不知道老謝去混到幾點才回來的。但是,如果說早了,又出賣了老闆,那可是大件事啦。所以只好支支吾吾地推遲一兩個小時回來就是。其實她當然知道老謝不老實,肯定是泡妞去了,只不過她相信我,試試我而已。當然,事後據黃益強說:老闆和老闆娘在房間裡吵了幾個小時。不過在黃益強看來,一個男人,主要是對家裡負責任,出去拈花惹草也是正常的,不算什麼大事。他自己未婚,出去尋芳問柳,更是無人能管的。

來了台灣只是一天,我就對這種所謂的商場交際感到非常討厭,包括喝酒啦、上夜總會啦、泡女人啦……等等。這些根本和真正的談生意完全一點關係都沒有。難道做生意就真的一定需要這些嗎?所以我對謝先生的生意手法和為人,是越來越看不慣,也看不起。在我的想法裡,謝先生只是一個毫無文化的流氓無賴,僅是碰上了運氣而起家的暴發戶。而謝先生所使用的家長統治方式,也早就讓我非常厭惡。我覺得,在這樣的公司裡面,只能是一輩子如牛如馬,不可能有任何的個人發揮的機會。所以在台灣的這幾天,我還是念念不忘地希望很快能找到離開這個公司的機會。當然,謝先生這次破費來請我們來台灣學習,也算是很寵愛,所以短期內想離開公司,也是不合乎情理。

接下來的兩三天,謝先生還是帶著他的馬仔在台灣這個工廠進、那個工廠出,和這一個廠家吃飯、和那個廠商喝酒,每天都是泡在這些燈紅酒綠的場合裡。慢慢,我開始厭倦這個旅程,盼望能早一天回家。在台灣的幾天,基本上我是沒有可能自由活動了,整天只能跟著謝先生夫婦的屁股後面走。每天的交際應酬都排得滿滿的,當然晚上就是謝先生的風花雪月時間了。

雖然是無聊,但是這個旅程也讓我開了很大的眼界。我知道了供應商工廠的運作,也認識了各個工廠的主腦人物。我相信回去香港以後,我可以跟台灣供應商方面溝通方便很多、直接很多。這也正是謝先生此行的目的。

我跟隨老闆和老闆娘和黃益強一起回到了香港,又恢復了往常那種在那位嚴父兇叱之下埋頭苦幹的工作。

不過這段時間也有好消息,就是我和李艷有了我們的第一個孩子。是女孩,取名為張旻。由於李艷仍然在廣州輪候來港與丈夫團聚,所以我們的小寶貝旻旻就只能在廣州出生。自此,我更加是忙個不停。每個星期六中午一下班,我就帶著一大袋的奶粉、紙尿布跟著羅湖海關的那一大幫子人一起疾步去衝海關,三個小時內到達廣州家裡。親戚都說我是老練的手拉車司機。

我這幾年差不多每個週末都上廣州,或者是一有小長假期,我就像丟了魂似的第一時間就往深圳海關跑。這已成了我的長年習慣。但是,這個秘密我一直都沒有跟其他的朋友說。因為在香港,這時對國內人還是有歧視的感覺,不少人都會覺得我不至於要回國內娶老婆吧。所以除了幾個近親的親戚知道之外,李艷在廣州的事情,沒有一個朋友知道。

時間過得很快,台灣之行回來又快一年了。雖然成績是有了不少進步,但是在謝先生夫婦的那種嚴厲的家長式管理方法之下,我覺得越來越難受,沒有一點可以發揮自己的空間。甚至我感到自己變得越來越懦弱,越來越沒有朝氣。我覺得這樣再做下去,遲早會變成一個唯唯諾諾的奴才,更不要想說有自己創業的動力了。

另一方面,我也覺得,在學習怎樣營銷方面我已經有了一定的水平。我覺得自己應該學習更加多方面、更需完善的公司管理方法。或者像很多人說那樣:年輕人在一個公司裡工作了三五年,應該也是時候轉換環境的時候啦。所以離開利奇公司的想法,慢慢又動起來。

不過,當每次我有想向公司辭職的念頭的時候,我心裡又有一種害怕。因為我一看到謝先生夫婦的那副臉面,我知道只要我一提出辭職,他們一定不會給我好臉色看。再提前一個月通知期這段時間內,他們一定不會給我好受的。

後來我想了一個辦法:我藉口要陪媽媽王燕一起去美國探親訪友,停留時間不知多久,所以辭退公司的工作。目的也是想大家好來好去,和平離開。

謝先生夫婦沒有感到震驚,或許也覺得是時候我要想去別的地方發展了。如果去美國,或者將來會留在美國,一定不會對他有任何的影響。所以他沒有任何懷疑,接受了我辭職。我就得以安心地在公司裡完成他最後一個月的工作。

(6)積極籌備, 打造自己的商業王國

現在是1986年的十月份,我的確是要和媽媽王燕去美國探親的,而且這也是我們夢想了很久的想法。這一來,曾經美國是我們申請過移民、而後來又不去的地方。後來美國是我爺爺在那裡艱辛奮鬥了一生的地方,在那裡還有很多的叔叔伯伯、姑媽嬸嬸。以前家庭窮困,又或者之前兩母子都在中國大陸,去美國是不可想像的一個想法。現在生活穩定了,女兒出生也滿月了,又找到保姆幫助李艷。所以媽媽也同意了這個想法,一起計劃去美國的旅程。

我們還是找旅行社幫忙,因為美國對我們來說實在太陌生了,而且英語也不流暢。我們參加了一個康泰旅行社的九天美國西部遊,要去的地方將有夏威夷、洛杉磯、拉斯維加斯、舊金山,然後返程。

我對於美國之行是非常興奮,特別是我覺得好像脫離了苦海,跳出了兇惡的老闆的眼神之下,自由自在、毫無拘束地和媽媽一起享受美麗的美國。我們去的第一站是夏威夷。由於媽媽覺得不能空手去探訪親戚,所以我們的行李箱裡面裝滿的都是一些海味乾貨、糖果餅乾。在家收拾時可以排列得整整齊齊,但是經過海關翻箱倒櫃的檢驗以後,就根本沒有辦法把這些東西原封擺回去。所以行李箱就張著大口拉不起來。一個重過一百公斤的大胖美國女人,乾脆就壓到皮箱上去,硬是把拉鏈給拉起來。可憐的皮箱從此就開了個大口,在旅途上很不方便。這就令我不滿:美國人說的是那麼好客,為什麼會跟以前中國的海關一樣那麼兇呢?

不過美國的服務態度還是很好的,也讓我們享受了前所未有的美國精神。據說,美國人想法很簡單,他相信你的為人,你不要騙他。只要他發現你騙了他,以後就再也不會相信你了。美國人對所有的遊客都非常友好和熱情。在每一個旅遊點上,參加表演的演員,或者是接待的旅行社人員,他們都非常親切,也非常的認真,很投入在自己的工作上面。這一點和香港的、中國的旅遊業界相比,還是優秀的。

在夏威夷的Y K K海灘上,金色的細沙覆蓋著整個海灘,椰樹的倒影和音樂般的海浪聲令到每個來訪者都在陶醉。夏威夷的海岸風景實在是太漂亮了:藍天碧海,綠樹婆娑,水清沙澈,空氣新鮮,令我們母子久久不肯離去。夏威夷的木瓜和水果更勝一籌,清甜噴香,令人食指大動。夏威夷土人的土風舞更是精湛叫絕,那個女演員肚皮裡好像有一隻猴子一樣不停地在跳動。媽媽也讚嘆這些土風舞女郎究竟怎樣能令她的腰像蛇一樣扭動呢?這些對我們母子都是前所未見的。

下一站去了洛杉磯。這個美國西部最大的城市很乾淨、很美麗。特別是去迪士尼樂園、環球影城等大型主題公園,樣樣都令我們兩人目瞪口呆。每種遊戲和節目都是高水準、很專業而且很敬業,真的比香港的表演遠勝很多。媽媽從來不敢玩過山車,這次也破例地和我坐了一次。不過真的嚇得要死,列車在翻來覆去的運轉中,媽媽差一點要吐了出來。

旅行團的團餐都是比較簡單,而且也盡量適應香港人的口味。所以沿途,我們母子也不覺得不習慣。而且美國的空氣好,自來水可以安心飲用,這對比香港真是太大不同啦。在香港,飲用水必需燒開,不然細菌很容易鬧肚子。美國的房屋也很大。在洛杉磯,我們抽晚上空餘時間去探望了李艷的妹妹和李艷的表姨。他們住的房子足比我們香港的家裡大兩三倍,而且還有前院後院。在香港有錢人的別墅都不及他們,而他們在這裡也只是中產階級,表表者之一。看來,美國和香港還是天淵有別啊。

第三站去了拉斯維加斯。這是個世界最大的賭城,和當年我們母子去澳門的葡京賭場那真是大巫見小巫。這裡簡直是個大迷宮,紙醉金迷,豪華無比。每天晚上還有盛大表演,所有水準都是世界一流的。特別那些神乎奇技的魔術表演,那些無上裝女郎更是如入無人之境,相信令包括我在內的男人都會熱血沸騰。媽媽真想用毛巾蒙上我的眼睛。

賭場裡,那五顏六色的老虎機,圍滿了人群的百家樂、牌九、二十一點,令那些賭徒們瘋狂。賭場內煙霧瀰漫,賭徒們手上的膠籌碼被疊得喳喳直響,看到他們隨時會拋出一大堆出去。我真為他們出一身冷汗,因為一個籌碼就是一千元美金,我近兩個月的工資啊。

鈴聲一響,下賭注時間結束。不到一分鐘,堂倌手上的竹板就會將大部分籌碼掃進桌邊的洞裡,只拿出幾個賠給那個別贏了的人。贏了的人還要在贏的錢裡撥出起碼百分之十的籌碼作為獎金給堂倌。看來,賭場上能賺到錢的,只有賭場老闆和堂倌們。

還好,我和媽媽對賭博這種東西沒有興趣。特別是經過上次在澳門葡京賭場遇見的那位跑馬機老人的經歷,我更感覺到:賭博就是十賭九騙,嫖賭淫蕩吹,最害人的就是賭,隨時可以令人傾家蕩產。所以今天來到這個世界級賭場,我也沒有留下任何一點金錢。

旅行的最後一站來到美國的舊金山。這裡有居住我父親的很多親戚和媽媽外家的很多親戚。所以旅行團安排的參觀金門公園、金門大橋、唐人街等旅遊點只是蜻蜓點水,半天就遊完了。之後旅行團就解散了,我和兒子就被親人接到家裡,度過了幾天深入民居的異地探訪。

我見到了移民了來美國有十幾二十年的姑媽一家,看見了他們舒服而自由的美國平靜生活,寬敞的住所,乾淨的環境,油然羡慕。對比起雖然已經改善了的香港深水埗家裡環境,真是可以用一個天淵之別來形容。

之後的幾天,媽媽的堂兄弟姐妹和親戚朋友都邀請我們兩人去家裡作客,和一起在酒樓飲茶、午飯,也帶我們參觀一些旅行團沒有安排的節目。雖然傳說中很出名的舊金山唐人街並不是那麼吸引,因為太古舊了,所有的建築都像二、三十年前的故鄉台山那種格局。但是美國人的禮貌、謙讓和互相尊重,確實給我們留下了很難忘的印象。我也聽姑媽講了爺爺以前也是在這裡勞碌一生,辛苦賺錢,用來供養遠在故鄉的奶奶和爸爸他們一家。我在爺爺幾十年前住宿過的舊大樓門前,暗暗發誓:我一定要努力發奮,給家人過上一個富裕幸福的環境,再也不會讓他們捱餓、辛苦。

臨離開舊金山之前,我們去到金門公園,我在地上用小塑料袋裝上了一把金山的泥土。我會把泥土放到父親的骨灰前,因為父親一直沒有機會能夠來到這裡。

飛機回程經過台北,我有一天的時間可以停留在台北。在安頓好酒店之後,我想帶媽媽去看看台北的風景名勝,也想趁機探訪一下剛剛幾個月前認識的台灣朋友。

這一次來到台灣,我已經不覺得陌生。因為有謝先生帶來過那一次,我已經對台灣,特別是台北,有一個大概的了解。而且謝先生當年介紹給我認識的朋友,知道我來了台灣,也非常熱情,開車載我們去到各個名勝景點參觀,一起吃台灣特色。唯一不一樣的,就是我拒絕他們邀請去喝酒和夜總會。台灣朋友也是出於對遠地來的朋友的熱情招待,看得出台灣人還是那麼純樸和好客。

出門旅遊是非常開心的,忘記煩憂,忘記壓力。但是,這並不是長久之計。出門十幾天之後,我和媽媽還是回到了原居地香港。

休息了幾天和回鄉看過妻女之後,我還是要現實地考慮正常工作的問題。這時候,我考慮過趁這個時候就全身投入搞好自己的公司。但我對媽媽說:我覺得如果這個時間出來幹,可能會被舊公司懷疑我是有心離開利奇,在外面組織公司和利奇爭生意。本著好來好去的念頭,我還是想另找一份工作,再埋頭學習經營的知識和總結更多的經驗,過幾年再說出來單幹。

媽媽也同意我的想法。畢竟在利奇公司,老闆夫婦還是對我很好的。雖然她也忍不了我老闆夫妻對我的那種家族式奴役,也同意我所想:不可能再走回頭路,重走一輩子為奴為婢的路。但是,出於道德理念,離開公司而不做與其衝突的事情和工作,是一個人格上的表現。

(7)過渡期騎牛找馬

於是,我又翻開報紙找工作。現在的我,因為有工作經驗,也有理工學院接近畢業的學歷,在電子行業找一份銷售員工作並不難。沒多久,我就找到了一間名字聽來像日本公司、但實際上是中國人經營的松田電子有限公司。不過這間公司的後台老闆也很強,是香港當當有名的上市公司——松柏電池製造公司。松田公司只是他們旗下的一個子公司,由一位當營業員有近十年經驗的Michael Ho領軍,開拓了松田電子這個品牌。

松田公司其實也不是做什麼實質產品,也是從日本的一些代理商那裡輸入電子元件,然後面向香港的生產廠商推銷。供應商包括東芝、三菱、松下等等。這些電子元件分開兩條路線:一條是面向這時在香港紅紅火火的電子手錶的生產;另一條線就是紅火了一段時間、現在仍然很熱的香港製造電子產品,包括電話機、收音機、錄音機、電子玩具、電子家用產品等等。我覺得電子製品廠這條路比較適合我,而且也有一些熟悉的生產廠商,所以我就選擇了電子零件的推銷,公司配給我的頭銜是電子工程師。

松田公司的運作方法和利奇公司完全不一樣。他們是屬於集體領導、員工投入的方式,部門負責人只是主持和召集大家開會,營業員們都是可以暢所欲言地發表自己的意見,討論自己的想法,和總結自己的經驗。是一個很民主形式的公司。所以我在這裡覺得輕鬆多了:沒有兇惡的臉面,沒有不講理的斥責,也沒有苛刻的制度。早上回公司開完會以後大家總結和商量一下,一個小時後大家就離開公司,各自出去尋訪自己的客人,傍晚也不用回來公司報到。所以我很喜歡這種民主自由的制度,而且也非常賣力地在這個公司幹起來。

我是負責電子零件這一個範疇,包括IC集成電路、晶體管,還有LED發光二極管,全部都是日本品牌,而且質量很好。作為中間商的松田公司,就是在產品百貨上加上適當利潤就推銷出去。而且數量都是以K來計算,也就是最少數量都要買一千件以上。不過一般的電子生產工廠要買這一類零件,都是以幾十K為單位的,因為他們手上的電子產品訂單一般都是由幾萬到幾十萬的產量。現在這個時間,正是香港電子業最輝煌騰達的日子。因此,我拓展起業務來並不太困難,很快就在銷量上站穩了腳跟,名列到公司銷售榜的前幾名。不過有一點,我是遵守自己的諾言:自從踏入了松田公司之後,就沒有再做任何一點與利奇公司有衝突的產品。我盡量避開嫌疑,不想和前公司有任何的衝突。

有一天,我的上司Michael找我談話,說公司的小姐昨天收到一個電話,說有一個客人打電話來公司找我,拼命地催我交貨,而這些貨並不是松田公司經營的。言下之意,這是暗示我在外面搞私幫生意,自己經營其他非公司的電子產品,而客人則打錯了松田公司的電話來催貨。從而表示了我並沒有盡忠為松田公司服務,而是三心兩意在外面撈外快。原則上這是一種對公司非常不道德、也不允許的行為,因為公司有支付底薪給我。

我聽了莫名其妙,不知道所為何事。但是坦白的講,我是完全沒有做過這些事情的。Michael也很精明,他表示在他的猜測,很有可能是我的前公司想陷害我,故意來挑撥我與松田公司的良好關係。在我再三強調我沒有做過這種事情之後,Michael說:「我絕對相信你。放心工作吧,不要理他。」

我很感謝公司的信任,眼淚差點要流出來。我同時也很痛恨前利奇公司為什麼要這樣陷害我,我也沒有做過任何對利奇公司不利的事情。大家都已經好離好散,沒有任何的瓜葛。利奇老闆這種手段實在是太卑鄙了。

離開了辦公室以後,我打了一個電話給利奇公司之前的女會計。女會計一向對我很好,也很明白我的決定。她告訴我:「前兩天我聽到老闆和老闆娘在房間裡商量關於你的事,他們在想方設法去陷害你。我想這就是其中的一個方法,你要多加小心啊。」

原來,謝老闆因為知道我從美國回來,沒有重投他的懷抱,而是另外做其他行業,覺得自己培養了我近三年,我不念恩情,不肯終身為他服務,所以覺得心裡不爽。於是和謝太太及心腹手下何笑萍就決定施計誣陷我,讓我在新公司做不下去。於是就由何笑萍冒認是我的私幫客戶,直接打到松田公司來追送貨,讓松田的領導層懷疑我並不專心於公司的工作,擅自利用公司時間,在外面攬接其他生意,由此引起公司的不滿,警戒我甚至達到開除我的目的。

好陰毒呀!我想不到舊公司竟然會使用這種損人的陰招,實在太無恥、太卑鄙了。我完全幻滅了以前對謝先生夫婦的那一點好感,一想起他們就覺得反胃。這時的我,慢慢地在內心燃起了要爭氣、要復仇的念頭。既然你要逼到我走投無路,我也不和你客氣。既然大家的情面已撕破,我也不怕直接地去做同一樣的產品,去找你的客戶。雖然未必有你的財宏勢大,但我也要挖到一口飯吃。你越壓迫,我就越要反抗。

我經過十年中國的文革磨鍊,學到了庄敬自強、不屈不撓的作風。當初謝老闆在我離開公司前對我友善很多,所以我離開公司也要尊重前公司,發誓不會碰謝老闆的產品和客戶。但是今天謝老闆竟然趕盡殺絕,不留後路給我,我覺得也沒有什麼顧忌了。從此各走各路,各幹各的,再也不會給前老闆留任何面子了。或許,這就是我真正決定自己全身投入自己生意的重要轉捩點。

雖然松田公司領導層再也沒有追問我有關在外撈外快的事件,但是我打算離開公司、自立門戶的決心已經無法挽留。我也盡心盡力,在後來的半年內為松田公司努力工作,交出了公司讚賞的成績表。在八七年的春節前夕,我向公司遞送了辭職信。

媽媽之前很擔心兒子如果真的全職自己經商,會不會沒有自我約束、自由散漫,慢慢就會沒有衝勁而疲塌。這個念頭又來到媽媽的擔心中。她向我講出了她的擔憂。

我向媽媽表示,我不會這樣的。我知道自己的目標,我會勤奮的工作,不負媽媽的期望。

(8)名正言順闖天下

離開松田公司以後,我開始籌劃自己的小公司的單槍匹馬運作。首先,我將三年前買下的那間房子進行格局:保留了兩個房間仍然租給租客以賺取租金,利用客廳間隔出一個大小十平方左右的小空間,買了兩張小辦公桌和辦公椅,安裝上一台電話和一部打字機,這就是我公司的全部資產。由於我的利時公司在1981年已經註冊,所以沿用所有的公司資料、發票、信紙,另外印了名片,就可以直接對外聯絡客人。這時候的我,沒有任何的產品目錄,也沒有任何像樣的產品說明書。我就決定拿一些手上有的產品樣品,用資料夾訂成一本產品說明書,直接用實物向客人展示。

我總結了以前在幾間公司工作過的經驗:怎麼樣去尋找客人,怎麼樣去推薦產品,怎麼樣保持與客戶的聯絡,怎麼樣提供樣品給客人測試,怎麼樣接受客人的試單,怎麼樣為客戶訂貨和發貨,怎麼樣向客戶的會計部請款,同時也建立自己公司的收支系統。

我的起家比較辛苦。雖然之前我也有過像一些商店推介產品的經驗,但是畢竟那個數量是很小。而現在這個期間的香港形勢,也正給我一個機會:日本、美國和台灣都利用香港作為橋樑,將商品拓展到中國大陸。也有不少的香港電子廠商,利用來自各地的電子元件,組裝和生產成小電子產品,然後再銷售給海外。特別是當時流行的電話機、計算機、小家電、電視機、錄音機、玩具等等,香港成了一個電子產品出口的重要基地。不單只海外國家需要香港的電子產品,剛剛開放中的中國大陸也一樣需要香港的電子產品。這就剛好給我帶來了一個機緣。

第九篇:風浪與成長

(1)司機的失誤

我向本地工廠推薦自己的產品的時候,並不是那麼容易打進去。開始時也經歷了很多的困難。首先,客人不認識我,而且也從來沒有聽過這家蚊型公司,不可能建立起信譽。第二,由於銷售能力有限,供應商不可能提供很好的價格,所以我提出的售價在市場上並沒有競爭力。第三,由於我的資金有限,如果真的有客人要大量訂單,我也沒有金錢去購買和訂貨。所以,我的努力往往都是市面碰壁,無功而返。

一天,當年在台灣之行的時候認識的一位台商黃秋勇突然給我打電話,說他有一批計算機的導電橡膠鍵盤在香港滯銷了,他不想再運回台灣,問我有沒有辦法幫他推銷掉,價格可以比正常價便宜百分之三十。

這種鍵盤是用在小型計算機聲寶838上面,人們都叫838型號。目前中國正大量發展電子產品,他們寧願去國外採購電子零件,然後回中國組裝,再以成品在中國銷售出去。這樣除了能馬上銷售,而且也免去很多成品進口稅。要知道,中國十一億人口,需求量很大,所以這個838計算機型號也成了當今非常熱門的貨品。

我本來也不想碰導電橡膠這東西。但是既然謝老闆已經逼上門來,既然大家反臉,我也覺得沒有必要再避忌。而且這產品也不是他專利註冊只他能賣,再加上這也是台灣朋友所託,我覺得不好推辭。就欣然地答應了黃秋勇,並去退貨的廠家那裡把這批五十萬片、因為該廠家沒錢付貨款而不是質量問題而退貨的十幾箱貨拿了回來。

雖然說市面上都知道838計算機很熱門,需求量很大,但是突然間要去找買家,人海茫茫也不是那麼容易。所以我到處打聽,向我的朋友、客戶介紹,並張貼廣告、刊登報紙等多種渠道去宣傳我的存貨。可能也是當時這個產品火紅,沒多久,陸陸續續就有反應:有的想先試一千片,有的想試五千片,而且試用後反應回來都說產品不錯。當時,這一個型號的產品市面售價是一點五港元,黃秋勇給我只是零點八港元。所以,如果能成功將這五十萬片導電橡膠賣出去,利潤是挺可觀的。我暗自算了一下,如果能夠成功賣出,我將可以得到將近三十萬港元的利潤,這個時候足可以讓我在香港買半層樓房。

所以我開始日夜地忙,到處去送樣品,向用戶講解產品的使用方法,打聽各種各樣的渠道,爭取尋找更多的客戶。這比我以前上班還要忙。媽媽看著兒子這麼爭氣,也慢慢放下心來。

由於銷售838的存貨成績理想,我慢慢開始購入其他品種的產品,也分別向其他的台灣廠家訂購新的產品。

這時候,傳真機開始慢慢普遍,人們已經開始淘汰電報溝通的形式。在此之前,我是利用我的好朋友加同學吳浩奔的公司裡面的電報發報機和台灣溝通。吳浩奔也是和劉穗東他們一樣是我的同學,也是白手起家,出來自己闖。還好他們兩兄弟創業還有一台電報發送機,但是我就真的是兩手空空。幸虧有吳浩奔的大力支持,和台灣供應商的聯絡就靠傳遞電報收發保持著。慢慢的,我開始有了小小的一桶金。我看見了市面上有二手的傳真機出售,雖然體積比較大,運作時聲音也很響,但畢竟是很吸引人。如果有了這個傳真機,那就不用再麻煩好朋友,而且很直接地就可以和台灣供應商聯絡上,本地客人訂貨也可以通過傳真機傳遞訂單。所以,我就下了狠心用兩萬元買下第一台的二手傳真機。

新科技的加入,令我可以說是如虎添翼。現在可以利用這個小小的辦公室空間,不斷地打拼,不斷地擴展,爭取更大的市場。

什麼叫做經商?我經過這段艱苦的創業和經營,開始漸漸明白了一個道理:經商就是說一塊錢買進來,然後用一塊一賣出去,這就是經商,所得的利益就是經商的盈利。一塊錢買進來,有時候賺不到一塊錢,那就是虧本。但有時候也可能是市場的原因,賺的不只是一塊一甚至是一塊五或者兩塊,這就說本小利大。在這一段日子裡,我兩樣情況都試過。也許我幸運,碰上了世道行情都一片大好,所以我盈利的機率比虧本的機率大得多,所以我的生意做得越來越好,越來越多客戶,盈利也越來越多。

以前當我還在有正職的時候,我已經過了幾年的小打小鬧。雖然說盈利也有,但是銷量不大,所以並沒有得到什麼太大的甜頭。現在,我以數量為先。雖然所佔盈利有時候並不大,例如只有一分錢,但是如果是一百K(十萬件),這個盈利就不可小看喔。一箱貨就可能盈利過千,如果每次出貨幾十箱,那麼盈利就十分驚人了。

在前景一片看好的時候,我也遇到了一個人生中永遠刻骨銘心的教訓。我一向都是自己開車或用自己的小車將貨送往客人工廠的。但是漸漸客人訂貨量越來越大,不可能再用手提的方式將貨送給客人。所以,多過幾箱的貨,我就必須要雇用送貨司機。和送貨司機小成已經合作了大半年,一切都很好,他也很盡責,每次都是準時和有交代地完成。所以我慢慢也信任了小成。

這一天,我接到一張很大的訂單。因為在火炭的廠商向我訂了過百萬元的貨品,要求分批分月送貨,而且貨到收款。我發現了這個廠家所要的產品,在香港的某個供應商那裡可以拿到存貨,不需要向台灣訂購。所以我就介紹了香港供應商的產品給客戶,也被接受了。貨品如期送出了第一、二批。我算過,如果這張訂單在幾個月完成送貨和收款,我將會獲得利潤近五十萬,足可以買一層樓房。我心裡甜滋滋的,也等待著訂單的完成。

這個月的一號,送貨司機小成也來了公司找我取送貨單。我今天因為實在太忙了,有好幾個客戶已經約好了必須要去。所以我千叮萬囑小成:在提貨後,將供應商的發票一定要收好,然後憑著我自己公司的送貨發票送到客戶那裡簽收。這是一般中間商的生存理念——我憑著差價去維生。而且小成也做了很多次,應該是很熟悉整套流程的。

不知道為什麼,小成今天好像糊裡糊塗。他到供應商那裡拿了發票以後,再送貨給用家的時候,竟然把供應商的發票也一同給了用家。我見到小成將簽收單送回來的時候,就問小成供應商的出貨發票呢?小成摸了摸頭,說:「喔,我好像……可能也給了他們啦。」

我一下怔住了。如果將供應商的發票給了用家,這不就將自己所有的底牌——包括來貨的價、來貨地址等等——都暴露給用家了嗎?那麼,用家還需要你這個中間商嗎?這是商業秘密被暴露的重大失誤。我頓時十分懊惱,但是也不便斥責那位站著木呆呆的小成。小成知道自己犯了大錯,一言不發,不知如何是好。

就這樣,我一年後買房的夢破碎了。客戶很快打來電話,取消了之後所有的訂單,而且也要我將已送去的貨大幅降價,否則就不支付貨款。我自然明白為什麼。為了要取回貨款,只能接受客戶以底價付還以前的貨款,免得血本無歸。我責備自己,就是自己一時疏忽,沒有處處跟進。這個教訓也銘記在我心裡一輩子。

(2)生意上的摸爬滾打

在當時來說,由於中國大幅開放,需要引進國外的各種各樣技術和產品去滿足日益壯大的消費群體的需求,不惜動用國庫的大量外匯向國外採購。而香港由於地處中國的南大門,也是接觸世界的橋頭堡,所以中介橋樑在香港成了商品、金融交易的一個重要的賺錢機會。更有一部分人,由於來自中國大陸,在香港居住,又對中國大陸非常熟悉,他們就成了溝通兩地的商品買賣的倒爺。這時候的香港,差不多有一半的人以上是做和中國貿易有關係的生意。所以China Trade也成了一種流行的職業。幾乎在路上碰見很多的男人,手裡拿著一個小腰包,另一隻手拿了一個大哥大,他們都是做中國生意的。當然,他們也不是萬能,他們需要的貨源有來自台灣、日本、美國或者歐洲。所以只要他們有訂單,馬上就發向了不同的人群,大家都為這些訂單去奔波。所以誰能掌握貨源,誰能壓低價錢,就是勝利者。從電子零件到日用高級工業品,再到汽車摩托車,所有種種都成了中國進口產品的對象。據說,這兩三年內,中國幾乎虧空了國庫的百分之八十的美元儲備向外購買大量的商品。這時候的我自然也成了一個受益者,因為我懂得國語、粵語和英語,也有不少的人際關係。所以這個紅火的年代也讓我由一個單幹戶開始踏上一個有一定規模的公司架構。

在我這些年摸爬滾打的體驗中,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什麼叫做生意?生意就是用一塊錢的本錢買進產品,然後用多於一塊錢的價格賣出去,所賺得的利潤就是生意產生的效益。傳統上來說,一塊錢買進來,一塊一賣出去就已經是盈利。但是如果市場的需求和來價之間有一個更大幅的差距,這就成了暴利,而這種中間橋樑就成了盈利豐盛的受益者。

因此,我經常飛往台灣、日本,去尋找貨源,了解各類供應商的產品質量和產品價格。盡量在質量合乎要求的情況下,買到最低價格的產品,然後再供應給香港當地的電子產品生產商和那些在街上到處尋找資源的中國大陸採購者。似乎這個天賜良機讓我很容易地拿到了自己的第一桶金。

真好這時我買下的小房的租客搬走了。我開始將自己那間小的不能再小的辦公室進行裝修:把兩個小房間,一個做成會客室,另一個做自己的辦公室,客廳就做成職員辦公室。雖然規模還是不大,不過麻雀雖小,五臟俱全。我有了自己的傳真機、自己的複印機、自己的打字機,而且也聘用一個秘書小姐來幫忙接電話和處理接貨送貨的工序。

由於在幾間公司裡工作過,所以建立一個小規模的公司,對於我來說並不是困難。一切都很有條理地按部就班地完成了。這是一家在住宅樓房裡面利用一個住宅單位改裝的小型商業公司。由於所處的大廈樓下就是一個很熱鬧的黃金電腦市場,是整個香港的電腦發源地和集中地,所以我也利用了大廈的進口玻璃櫥窗,展示了自己各種各樣的產品。這同時也引來了不少有興趣的客戶,特別是那些在人海之中到處尋尋覓覓的中國採購者。

經過幾年的經營,我開始擁有了一大批穩定的客人,特別是本地的電子產品生產商,成了我公司的一個穩定的客戶群。同一時間,一些香港政府的機構也通過利時的櫥窗找到了利時公司,接上了與政府機構訂購貨品的渠道。這時候的利時公司,開始步向了多元化產品的發展方向。

(3)一家團聚, 妻賢女孝

同一時間,所謂春風得意、雙喜臨門,我也收到了好消息:妻子李艷也正式批准帶同女兒張旻一起來香港和我定居了。這是盼望了七年多的願望,終於一家團聚了。我也不需要再每個週末匆匆趕往廣州或者深圳和妻女見面了。這好像是上天送我的一個大禮,讓我安心地繼續發展自己的事業,為家庭創造更美好的明天。媽媽心裡看到這一切,特別感到欣慰,因為兒子終於有出頭的一天啦。

妻子和女兒的到來,為家庭添上很多的快樂。特別是那個剛滿兩歲的女兒張旻,天真趣致,聰明伶俐,每天都給家人帶來很多的歡樂。媽媽更是開心得不得了,每天帶著孫女去做運動、逛公園,去介紹給她的朋友認識,忙得不亦樂乎。妻子李艷開始慢慢地適應香港喧鬧和擁擠的居住環境。但是能夠一家人團聚,天天和丈夫見到面,她感覺到自己很幸福,慢慢也參與到我的公司裡邊幫忙。

我的公司是招待員工一起吃午飯的,所以會客室就成了我們午飯的餐廳。香港很多辦公室都採用包飯的形式,有專門的人在家裡面煮好了飯和菜,然後送上公司來。這樣我們的午餐就很方便。每天午飯時間,小張旻就跟著奶奶過來和大家一起吃飯,爸爸我一定和女兒開心地玩一通。這時的公司已經多了好幾個人,有會計,進貨和出貨的職員。不過,吸取了上一次貨車司機捅了漏洞的經驗教訓,我除了見客接訂單以外,還負責跟車送貨,保證每一批貨都安全地送到客人手裡,和最後完成收錢的手續。

一張訂單從開始到結束的整個流程是這樣的:首先,客戶的工廠將需要的圖紙發過來,或者是我上門去取回來。然後將圖紙發往台灣的工廠,讓他們的設計師看看設計上有沒有問題,或者有什麼改進的意見。然後我就帶著這些意見前往客戶的工廠,找到採購部和工程部的研發人員,一起討論和研究怎麼樣修改,達到盡善盡美。

經過修改完圖紙以後,客戶就會先付出一半的模具費。因為模具是屬於客人的,一般情況下,客戶是需要支付整個的模具費。當然,他們也是有權隨時要將模具拿回來,因為是他們的財產。這樣做可以降低了零件生產商和中間服務商的風險,因為這兩者都不知道真正成品訂單的潛力。只有做成品的生產商才知道。既然成品生產商清楚地知道他們的生產量有多大,當然他們有信心投入這個模具上。而且,有不少的模具是開發商負責的,因為他們那邊的盈利才是巨大的。另外,他們也需要擁有模具的專利權,這樣任何下游的人都不能未經模主的同意將零件賣出去,否則是要吃官司的。

既然我們能夠拿到模具費,有所保障。但是作為我們還不只是負責訂貨送貨收錢這麼簡單,我們還需要給成品生產商一個起碼三十天至六十天的信用期。就是說,零件送到客戶工廠後,要至少一至兩個月才能收回貨款。這段時間,成品生產商多半已經完成將零件裝配,甚至已製成成品付運海外,和收到成品貨款。當然,由於我已經在這一行小有信譽,所以零件商很多都樂意給我適量的信用期。所以我所需要負擔的是整個這個過程中間的風險。至於金錢債務方面基本上都是一層套一層的掛帳,只要控制好產品的質量和交貨期,原則上各方都有利潤可賺的。

現在我的利時公司,不只是經營導電橡膠系列產品,而且可以經營各種電子防盜產品、舞台燈光產品和為政府部門製作電子顯示廣告板,達到了多種經營,在香港的電子界漸露頭角。

(4)一起進退的商場夥伴。

最近,我遇到了一件這樣的奇事:這一天,有一位常常給我帶來大量訂單的佳達公司,老闆賴宗權是馬來西亞人。他很聰明和眼光獨到,由馬來西亞來到香港,就是看著香港有特別的優勢,可以借助香港的低價勞力和先進生產技術,在電子產品方面為歐美承接大量的電子消費品訂單。他來香港後不久,就和我交易上了。每年,他都為歐美品牌廠商設計數以十款的電子產品。不能說每一款都可以暢銷,但是他的設計很前衛,每年總有幾款是大銷的,而且訂單是嚇死人的高,往往一個品種每批產量就過百萬件。

我和老賴合作,所有我有信心做的部分,老賴都交給我來做。所以我往往為老賴的產品忙上幾天幾夜不能睡好。

這天,老賴打了個電話給我,說他接到了一張五百萬個小型電子琴的訂單,應該市面上是有現成的模具的,問我有沒有辦法找到。

我拿到樣品以後,當然是四處打聽,尋找本地和外地的供應商,看他們有沒有現成的模具。因為如果能找到現成的模具,可以節省一大批開模費以及開模試模需要用的時間。時間就是金錢。我費盡了腦汁。我也託了台灣的好朋友,像台商毅嘉的黃秋勇、聚大的蔡源芳等,都幫我到處找。

這個型號的電子琴很奇怪,看上去很簡單,真正有膽量去開發的廠家並不多。因為都擔心它的前途不好,所以沒有幾家工廠是有現成的模具。

這一天,毅嘉公司的黃秋勇突然告訴我一個消息:好像在台北五股鄉一個小工廠裡有一家叫致高的小廠好像有生產,並且給了我這位高先生的電話。於是,我馬上就打電話給高先生。

接電話的是一個粗壯的男子聲音。我問他有沒有這個模具,是聽朋友介紹找他的。高先生叫高輝鵬,是和弟弟一起經營一家小小的橡膠工廠。他們清楚了我這款小型電子琴的型號和資料以後,馬上回廠裡翻查所有的資料。不到十分鐘,他把電話打回來給我,說有,可以做。接著,我問他單價如何。高輝鵬報了一個很殷實的價錢。我覺得可以做得過,而且也有利潤。於是問他:「如果我需要十萬元貨,你要多久可以發貨給我呢?」

高輝鵬說:「給我一個星期時間。貨一做好,我馬上發貨。」

我覺得他很爽快,就問他如何付款給他呢?高輝鵬說:「你先不用付款給我。我貨發出之後,你收到貨你就將貨款匯給我吧。」

我聽了有些愕然。因為涉及十萬元的貨款,高輝鵬只是一個初初認識、連面都未見過的人,只憑一個電話,就願意放十萬元貨款給我。我開始為他擔心:假如我是個壞人,收了貨不付款怎麼辦?我覺得高輝鵬太容易信人啦。是豪爽仗義不錯,但是也很危險——世間險惡呀。

既然高輝鵬不介意先發貨、後收貨款,當然對我是最好啦。因為不管那一方先發,對方都是有危險。所以通常買賣雙方不熟悉的情況下,都是通過銀行開信用狀去購貨,由銀行來做中間人。貨上船之後,發貨一方憑貨單向銀行提錢,由銀行向買方提錢。所以經商的一種最基本方法,就是開信用狀。通常銀行必須要買方戶口中存有該貨款的數目才肯開出信用狀,又或者銀行對該客戶特別有信心,知道不會賴賬的,才會同意開出信用狀。因此信用狀其實就是金錢。不過通常開出信用狀的時間要兩至三個星期。所以今次高輝鵬不需要信用狀,並且主動發貨,對我是天跌落下來的餡餅,我實在太高興啦。

很快一個星期,高輝鵬打長途電話來告訴我,貨已發出,並將提單經快遞的公司寄給我。我高興到不得了,立即做準備工作,收貨後就向客戶發貨。同時,我也覺得,高輝鵬真是一個信得過、有情有義的朋友。所以我開始安排,盡量將更多的訂單交給他,建立一個新的合作夥伴關係。

到現在為止,我已經開拓了多個供應商渠道,分別有日本的東芝公司、日立公司、三菱公司,台灣的聚大公司、帝華公司、毅嘉公司和高輝鵬的致高公司,貨源林林總總。香港很多電子廠客戶,都樂意和我的利時公司交易,因為我很勤力,信用又好,而且人緣特別好,又有電子知識基礎,每次將產品的技術知識講解得很清楚很明透,所以合作得很愉快。漸漸我的客戶越來越多,朋友遍天下。

同樣,我也沒有放棄以前在街鋪電子零件店的客人。坦白來說,這類客人雖然長期一路有訂單,畢竟只是很少數目。所以我也沒有將太多的時間放在發展這些客戶。畢竟市面零售的市場不是很大,而且店舖租金太貴,客戶經營也不容易,維持適當的關係就是。

(5)家業開始越做越大。

妻子李艷和女兒張旻來到香港很快半年了。我雖然自己這一個小家和弟弟住在一起沒有什麼衝突,但是將來弟弟要結婚,恐怕還是要分家的。趁現在經濟收入還可以的情況下,最好還是有所安排。原來買下的小居室,現在也拿來用作辦公室了。應該是時候再找一個居室,以備將來有需要的時候可以搬出。

昨天,當妻子李艷路過大門口管理處和管理員大伯聊天的時候,她得知我們的辦公室同一棟樓上面的八樓,其中一個單位正在招售。所以李艷馬上告訴我。我馬上叫齊了媽媽,逕直就往八樓奔。我們在電梯裡想:如果能買在樓上,和樓下的辦公室可以互相照顧比較方便——所謂千金難買雙連樓。

上到八樓,地產經紀已在那裡,房東也在那裡。於是,我就向他們打聽起房子的售價。現在的房價已經比五年前我買樓下辦公室房子的時候貴了很多。當年我們的辦公室房子是二十一萬,現在這個單位比辦公室稍微大一點,已經漲到四十七萬。房子是一年一年的漲價,貨幣也是一天一天的貶值。沒錯,我賺錢是比以前多了,但物價也比以前貴。經濟環境就是這樣。所以當年我夢想中所謂用十一年時間賺錢買房的設想,今天我也知道是完全不對的、完全沒有可能的。如果用這樣的賺錢存錢的辦法,一輩子也買不到房子。

房子的面積是四百八十四呎,樓層比較高,採光比較好,房子也略比樓下辦公室的四百四十一呎大些。考慮到將來還會繼續有孩子,我覺得房子還是要買大一點。經和媽媽、妻子李艷商量以後,我們決定就把這個房子買下來。

三十天以後,李艷的手顫抖地在房屋地契上簽名。她覺得就像做夢一樣——剛剛來到香港只有四個月,就要做房東啦,這是多麼驚奇和幸福啊。

是的,自打李艷母女來了香港之後,我的生意確實順利了很多。這可能與第一,我再也不需要中港兩地跑,多了時間在香港處理業務,時間充裕,這讓我的工作順利很多;第二,也許是母子的平安來到,上天也給我一個幸福圓滿的家庭,讓我的精神特別振作,所以我的運氣也慢慢好起來了。

1988年8月8日晚上8點,我在李艷的提議下,將蓄存了四年多、用來充撐成熟臉面的那撇人丹鬍子,完滿地刮個乾淨。光滑的臉面恢復了光滑和油亮。也許是有家萬事足,我的臉蛋再也不像結婚那一年那樣瘦乾得像個猴子那樣,有了點成熟感了。

事實也是,經過十多年的磨練,今天的我已經和當年那位兩手空空來到香港的那個窮少年完全脫胎換骨了。李艷的伯父當年是第一個在香港認識我的外家人。由八二年至八八年,他親眼看到了我的成熟,看見了我的成長,也看見了我的潛力發展。他對這個小伙子是越來越滿意了,所以他免不了常常在他自己的家人和李艷的家人那邊稱讚我,也覺得自己的侄女嫁給我是沒有選錯對象。

我和李艷的小家庭越來越幸福了。媽媽作為奶奶也覺得任務完成了,她現在是在享受天倫之樂。她希望自己的小兒子張恆也能夠很快找到自己的對象,這樣她也對得起英年早逝的丈夫,對得起張家了。現在每天媽媽一早起床,就到附近的深水埗公園裡和一群老太太一起鍛鍊身體,學六通拳。中午就回來帶孫女一起過去兒子的辦公室吃午飯。一家其樂融融。這時媽媽開始催促我:是時候添個兒子啦。

是呀,我現在開始嘗到了家庭、金錢和幸福的滋味了,這是我之前想都不敢想的啊。有了第一桶金,我開始想:該怎麼樣可以令家庭更幸福,令家族更興旺呢?由太爺爺起,張家就是三代單傳。到了我,媽媽為張家爭了氣,張家有兩名男丁了。但是媽媽還常常遺憾:如果年輕時和丈夫健在時能多生一個女兒該多好呢。她知道我很孝順,自從丈夫病逝後,我一直和自己相依為命,處處體貼自己。特別是我結婚後,我強調必須一輩子照顧自己,替丈夫完成責任。這令媽媽很感動。不過,女人家了解女人心,有很多的事總還是不方便和兒子講,有個女兒就貼心了。所以,當她見到我帶回來李艷時,她就覺得,李艷的溫順和細心,就像讓她完成了這個心願。她視李艷為自己的女兒一樣。

現在我和李艷有了一個聰明趣緻的女兒張旻,生活上增添了無數的樂趣。特別是每天下班回來,看到女兒飛快地跑出來迎接,那一刻,我一天在外面奔波的疲累全部都拋之九天雲外。摟抱著女兒,看著女兒坐在床頭,透過玻璃窗望到樓下的馬路上,數點著通過路面的的士,那種天真逗人的可愛,是我和妻子最大的欣慰。

張旻已經兩歲多,的確是時候再生一個啦。真是讓我們想到了,沒多久,李艷真的懷孕了。我們感到上天對我們太好了。當然全家都希望這個家庭新成員是男嬰,這樣一子一女就搭配成一個好字,天作之美呀。

(6)生意不斷的擴張

隨著利時公司業務的逐漸走向正軌,也正遇上香港的八十至九十年代經濟飛躍,利時的代理產品越來越多,越來越出名,客戶也越來越多。而且開始有不少的大型生產廠商也慕名找到利時,紛紛向利時訂購產品。現在的利時,已經是一家多元產品的經銷商。供應商有日本、美國、歐洲和台灣各地的原始工廠,而購買商除了中國大陸、香港本地,也陸續有馬來西亞、泰國等廠商來接洽。我漸漸覺得人手不夠用了。辦公室裡連李艷在內幾個都是女孩子,跑業務還是需要有男孩子比較好。於是我動了念頭請助理銷售員。

這時,剛好我們家的好朋友葉醫生的大兒子剛剛從大陸出來,大專程度,正在四處找工作。我知道了,第一時間請葉醫生帶兒子上來面試。葉國彬很聰明。於是,我就開始聘用他。出門洽談生意就帶上小葉。小葉也很精明,很快就學會了業務上的一些技術,和客人談起來的時候落落大方,很受客戶讚賞。

一次,我想在國內尋找更多的資源,來供應本地和海外賣家的需要。於是我帶上小葉一起上廣州。在洽談完業務以後,我帶小葉去我的三舅家拜訪。

三舅夫婦是看著我長大的。隨著我去了香港和近幾年的發展,他們看到了我在一步一步成功之中。他們都為我的事業發展感到高興,也為大姐能夠有這樣一個精明的兒子,以及現在這樣幸福的家庭感到欣慰。

現在這個時候的中國,生產業剛剛起步。他們都很希望能夠將外國的經驗和生產方式帶進中國來,然後逐漸地強壯自己的生產力,做到有一天自己也能進行生產。所以,海外的廠商已經感到了中國提供的免稅優惠成了不可抵擋的潮流。不論工人工資、廠房和徵稅都遠比自己原居地要吸引很多。連世界級的可口可樂、麥當勞等等都紛紛來中國設廠,將生產線大規模地鋪設在中國的沿海城市,如深圳、廣州、廈門等。台資企業的確開始動搖了。

(7)深圳工廠大火

昨天,我接待了由台灣來的致高公司高輝鵬。這一兩年來,由於雙方的信任度和合作度不斷加強,香港利時公司和台灣致高公司已經成為隔海相扶持的戰略合作夥伴,兩家公司之間的來往生意額也越來越多。我去年中也親自前往台灣探望過這位素未謀面、但一拍即合、而且無條件第一次就送十幾萬元貨品給我的這位爽快人。雖然高輝鵬的工廠不是十分有規模,但是看得出,高的敦厚和耐勞隨時都給人一個可信和義氣的感覺。這段時間,隨著雙方來往的生意越來越密集,兩個老闆之間的交往也越來越深入,而且通常大家都毫無蜿蜒地去幫對方,真顯示了是一對義氣兄弟。

高輝鵬今次到達香港,除了來探我之外,而且還想去中國大陸試探路。因為現時台灣聘請工人越來越困難,工資攀升很快很高,而且沒有人肯做,變成了勞務短缺,工廠的訂單常常不能如期完成,令高輝鵬煩惱不已。他聽很多台灣朋友由中國回來,對中國大陸那邊充足和低廉的勞工市場,帶給他非常強大的吸引。不過,這位從來未踏入過中國的台灣人,對香港也完全不熟悉,目前也只有我一個香港朋友。所以,他的探點行動,當然也是倚靠我在各方面幫他。

我自然義不容辭。因為我知道,如果高輝鵬在台灣的工廠不能準時交貨,我一樣有很大損失。而且,倘若高輝鵬能夠成功在大陸設立工廠,大家可以更加合作無間,前途無量。

這晚,我為了招呼剛抵達香港的高輝鵬,除了將自己買下準備遲些日子搬入去住的黃金大廈八樓A座住宅給高輝鵬留宿,而且招呼高輝鵬一起去吃一餐我自己也從來未吃過的四川麻辣豆腐餐。因為我知道高輝鵬喜歡吃辣的菜餚,也就捨命陪君子,一起去吃。

席上,點了一個酸辣湯、幾個夫妻肺片、獅子頭等,有肉有菜。高輝鵬當然也不客氣,狼吞虎嚥一番。平時我很少喝酸辣湯,但今次也就嘗試飲了一碗。

各人散去之後,我也回到家。這時我發覺自己下腹部很痛,甚至到不能排尿。初時以為可以等一等、休息一陣就好了。但是下腹疼痛越來越嚴重,完全沒有尿可以排出,但感覺上是非常急尿。疼痛讓我在床上翻來覆去,坐立不安。最後,李艷還是決定帶我去醫院急診,看看發生了什麼事。

我們驅車來到伊利沙伯醫院。護士將我推入了急診室。醫生問了一些症狀,以及做了一些驗血、拍片之類,就沒有什麼可以做了。醫生對我和李艷說:「估計是前列腺發炎,可能是吃了酸辣湯過分刺激而引起。或者今晚留院觀察,看明天情況如何和化驗報告結果如何,再進一步診斷。」李艷就先回家了。這就是我第一次在香港的入院。

醫院的床位緊張得很,根本沒有房間和床位可以安排。於是,我只能坐在急診室房外面的走廊一張帆布床上過一夜。奇怪的是,下腹部的疼痛漸漸在半夜已經減少,早上時分已經不覺太明顯了。可能這和酸辣湯的效用過氣有關。我現在感覺舒服很多了。

早上八點,醫院急症室已經是嘈嘈嚷嚷,進進出出的人川流不息,根本不可能再有得睡。我只好半躺在帆布床上,等候醫生來巡房。到了九點,一位中年的醫生走進來,後面跟著十多個年輕的男男女女見習醫生,排成一條長龍。中年醫生走近每一位病者,其他年輕見習醫生就會上前傾聽中年醫生解釋這位病人的病況,有的在仔細記筆記,有的在用錄音機錄下中年醫生所講的說話,大家都十分認真。

這時,中年醫生走到我的旁邊,拿起了床頭的記錄牌,看了看,就對所有的學生講:「這位病人是急性前列腺發炎,昨天入院,當時覺得下腹疼痛,不能排尿。估計是因為吃了刺激的食品,令前列腺腫大。」接著,他就問我:「現在還有痛嗎?」

我說:「下半夜已經覺得好很多。」

中年醫師說:「是的,要多飲些水,應該沒事。今天可以出院了。」於是,中年醫師叫我轉側身,脫去內褲,自己戴上透明手套,然後將食指探入我的肛門,挖了一輪。我覺得疼痛無比,在床上不停哼哼和用手制止醫生。

好不容易中年醫生的手指拔了出來,緊接著又有另一隻手指插進來,也是去挖我的前列腺。那是緊跟著他後面的那位實習醫生,要學老師的做法,也要親身感受一下什麼叫做前列腺發炎。於是這十幾二十多個見習醫生就排著隊,逐個逐個地來我的身後探肛。那個疼痛啊,令我真想推開這班傢伙。但是肉在砧板上,只能任人魚肉了。

好不容易才熬完這十幾二十人的折磨。我心想:你們會診了這麼久,總該有個結論,怎麼樣治療了吧!誰知道,到了十點左右,護士走過來對我說:「沒事啦,你可以走啦。」

我很氣憤:什麼結論都沒做,什麼藥也沒開,就只是在這走廊睡一晚上,就這樣就趕走了?那班傢伙不是白挖我的前列腺了嗎?

正在我想向護士小姐發火時,門口走進來一個人。原來是高輝鵬早上打電話給公司,公司說我入了院,擔心有什麼事,所以問了個醫院地址,就匆匆地撲過來。

我說:「謝謝你來看我。還不是昨天晚上喝的那碗酸辣湯惹的事囉。」

高輝鵬說:「哈哈,你這麼正人君子,一樣都有前列腺問題?不是那些傢伙長期出去鬼混的人才會惹這方面的麻煩嗎?」

我無言可答,只好馬上收拾了細軟,匆匆辦了出院手續,就馬上離開了。

(8)1989年的6月4日當晚我們在廣州。

既然我身體沒有事了,高輝鵬就邀請我陪他一同上中國大陸探路。雖然對高輝鵬來講,是從未踏進過中國大陸,但是對我來說那就是駕輕就熟了。因為以前當太太李艷還在廣州時,我差不多每個星期都要向北面跑。現在李艷和女兒都來了香港,一家人都在香港生活,自然我上大陸的時間就少很多了。這次高輝鵬邀請我一同上中國,我也覺得是一個機會了解一下在中國進行加工生產是否有可能,是否可以減輕成本,爭取更大的競爭力。

我們商議好先去深圳一兩天,然後上廣州一兩天。這時候,中國的政治形勢有些變化。曾經向政府要求改革的北京大專學校學生近期受到政府各種壓力。雖然頻頻傳說有軍隊會進入北京城,平靜天安門廣場的人群,但是這幾天一直都沒有什麼出現,事情似乎是特別的平靜,或者也可能是預料風暴的前夕吧。

在深圳,我和高輝鵬分別去深圳附近周圍環境轉了一圈。見到很多深圳邊緣的小城鎮都在招商,歡迎海外、港澳的僑胞進來投資、加工或者設廠。深圳的人口也越來越增長,工資應該不缺乏。高輝鵬只是擔心:現在如果是首批來中國考慮設廠的人,會不會上下游的原料製造商和去貨渠道仍然未成熟呢?中國提供給僑胞投資中國,不論是投資設廠,或者是合資設廠,又或者是只是來料加工,國家都提供了非常優惠的條件。例如「三免五減」——三年免稅、五年減稅。而且看來來料加工的方法是最簡單,只是原料輸入,製成成品之後輸出,手續最簡單,費用最便宜。所以高輝鵬和我都一致看好這種方法。

離開深圳,我們坐直通火車直達廣州。這天,是1989年的6月3日,也是我大女兒的生日。我無論如何在火車上打了一個長途電話回香港向女兒祝賀。但是在火車上我們已經發現氣氛比較緊張,火車上面已經有軍警巡邏,並且不時要查乘客的車票。

一到達廣州,我找到了酒店安頓了行李,兩人一起外出吃晚飯。這時候已經聽到街上的電視播出中國北京即將戒嚴的消息。廣州的街頭,也有軍車在馬路上駛來駛去。我和高輝鵬都覺得很刺激。特別是高輝鵬,從來未見過中國軍警戒嚴這大場面。兩人不由得有點緊張起來。

兩日沒有再坐車。午夜時分兩人徒步在廣州的大街道上走來走去。這時候,不少帶著紅袖章的民兵陸續守住了各個街口,不讓我們再向前行。為了免麻煩,兩人最後放棄了去參觀這個戒嚴之夜,慢慢返回酒店去。沿途上,不時被民兵查看證件。兩人都感覺到將會有大事發生。這就是廣州的六四之夜。

第二天兩人一早起身,在電視上看到了昨晚戒嚴和清場的消息。但是兩人走到廣州的街頭上,氣氛已經消失,人們好似完全不談論昨晚北京和廣州有什麼事情發生,如常地生活和工作著。

我帶著高輝鵬參觀了幾間朋友介紹的橡膠廠,希望可以在廣州也物色一些合作夥伴。不過以高輝鵬的觀感來說,廣州一帶的橡膠廠,都是以天然橡膠製品為主,設備非常落後,只適合做一般操作的例如鞋底膠墊之類,不適宜做要求較高的硅膠產品。相比之下,深圳可能條件比較成熟,而且出入口產品也比較方便。所以,高輝鵬仍然考慮以深圳一帶來加工為主。

趁著到了廣州,這也是我所熟悉的城市,我帶高輝鵬去探望了我的舅父舅母一家。舅父舅母對我這十多年來的成績非常高興。由一個沒落家庭的窮孩子,一個袋無分文的小後生,去了香港奮鬥十來年後,現在搖身一變,成為一個成熟穩重、談吐大方、不斷擴展事業的企業家,真是後生可畏啊。

環境的確可以改變人。我聽著舅父舅母對自己的讚賞,我也回憶起十多年前離開廣州那一刻。我覺得,十多年的經歷、生活的磨練,令我在人生經驗上大有長進。當然,由於經驗的積累也造就了財富的積累。今天的我,已經由零起步到達自己開始鋒芒畢露的時刻了。我明白,人生哪有幾個十年。現在正是我的黃金十年。我要在這黃金十年中大展拳腳。我已經做到外公所講的「先創業,後興家」。下一步要做的,就是要將家庭建設得美滿,讓媽媽可以安居樂業、頤養天年,妻子也幸福美滿,當然能希望能夠兒女成群啦。我不願意自己當年那窮困的日子、那艱苦的歲月,再次臨到自己的子女身上。我要給自己子女最好的生活,最有前途的教育。

舅父舅母都說我近來開始肥胖了。我也感到,當年離開廣州時只有一百零四斤,現在已經一百三十斤,看上去豐滿很多了。或者,只有這樣,才有點像老闆級的人馬,當同客戶談判的時候,比較有份量吧。

深圳廣州之行結束後,我和高輝鵬各自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前往中國開廠的打算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漸漸成熟。我們覺得,他們之間的信任和友好關係,是進一步合作的最基本條件。我善於和熟習橋頭堡式的香港製造業,高輝鵬熟悉生產的流程和管理,這是一對天衣無縫的拍檔。不久之後,我們就開始了進一步的設廠嘗試。

經營生意,很多人都想像中是非常容易賺錢,也是很容易成功的。其實也不然。一買一賣中間存在很多風險,是很多人為所不能想像到的風險。本來,找到資源,也找到買家,這中間就一定是有適當的利潤。但是不要忘記,社會在不斷地進步,人們的頭腦也越來越精,可以說是越來越狡猾。社會上不少好日惡露的人,總是千方百計想鑽這些空子。近年來,我見的實在太多了。雖然也做足很多防備和戒心,但是踩中地雷的機會還是有。總的來說,十次交易,有一次被耍了,也不算是什麼奇怪的事了。

最近,我物色到多間新興的電子產品製造商,我也循例親自前往探訪。而這些新開張的電子生產商,門面都是十分輝煌和華麗的。首先,大門前的一個接待處櫃檯,可能已經擺放了幾名漂亮的小姐像花瓶一樣擋住你的視線。接待處後面的一堵大牆,令你根本看不見裏面是什麼東西。就算你可以偷偷地瞄到裏面一些情景,那也是一排排整齊的大辦公桌,深不可測。你最多只能見到他們的採購部職員,要想見他們的大老闆真是難上加難。

我永遠記得當年在利奇幫老闆去追數的一幕。那是我剛剛到利奇不久。那天剛剛上班,不知道為什麼,老闆叫上我跟其他同事一起,全班人馬,坐的士齊齊趕往一間叫做新蒲崗的運通電子廠去。到達的時候,運通電子廠已經是亂成一團,門口杯盤狼藉,職員只剩下三五個。所以我們這群人毫不費力地徑直走到裏面總經理房間。裏面已經積聚了一大堆人,原來都是來運通電子廠追貨款的。那個肥到像豬頭般的吳老闆,這時候已經完全沒有老闆的霸氣,萎縮在辦公枱的一角,前面有兩名警員保護。儘管其他人罵聲載道,他也只是耷拉著個頭,不發一言。我們也知道,這個傢伙已經是窮途末路,就算你打死他,都沒有錢可以拿到的。所以大家嘈了一輪之後,只好怏怏地離開。所謂要循民事訴訟途徑去追,那也只是大海撈針,根本就追不到的。

(9) 豐利達公司的騙挶

今日的我,同樣也要面對追貨款的那種場面。雖然我已經有過多次的經驗和教訓,但是始終,還是躲不過騙徒的詭計。

這是1990年的春天。一位女士打電話來公司找營業員,聲稱是叫豐利達電子有限公司。她從朋友中知道利時公司是生產導電橡膠鍵盤的,而他們公司是主力生產電話座機的,想要求利時公司派人前往他們公司,看看是否有合作的機會。

當接線生小姐告訴我這個消息後,我回了電話給這位採購員。從對方的自我介紹中,看來這間豐利達公司每月的生產量超過十萬台,是一個很有潛質的電子產品製造商。於是,我決定約這位採購部職員見面。當然,我也了解了對方需要什麼產品,而在前去之前已經準備好一系列近似的產品樣板帶給她。

踏入豐利達公司的門口,這間公司的門面裝修非常雄偉。門面就已經坐了三至四位職員。當知道我的來意後,就帶我前往大門旁邊一個小房間內坐下,等候他們的採購員前來見面。

大約等了半個小時,那位纖纖擺擺的小姐走了進來。坐下不久,就拿出幾個他們產品需要的部件給我看。其實現時這些產品在市面都非常流行,也是需求量甚大的大眾產品。很快我就找到自己工廠可以和他們的座機吻合的幾個產品,分別送給這位小姐。

商談好像很順利。買家豐利達公司很快就說要訂一小批產品,而且自己主動提出:貨到支付現金支票。這是當時香港商場上的一個正常的程序。因為兩間公司互不認識的時候,為了要建立信譽和信任,通常都要開始一段時間是收現金支票。現金支票的意思,是該支票是以現金名義發出,原則上是不能退票的,銀行必須要兌現這筆錢。所以,現金支票是算比較安全和穩妥的收款方法。當然,當大家建立起信任之後,就不可能每次都要收現金支票,因為生產商也需要產品配製和現金周轉。所以,通常一兩次現金支票之後,就要開始接受期票,有七天、十五天,甚至一個月。如果是太相熟的客戶,就需要接受四十五天甚至六十天的數期。所以這段數期的日子就是風險的存在,因為數期內,沒有人知道情況會有什麼變化。往往銀行退票都是發生在數期到期後,支票不能兌現,才發現原來廠家已經破產離場,手上的支票就變成一張空頭支票。這是做生意最擔心的,因為血本無歸,就不要說利潤了。

我現在已經很明白,商場經營決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首先是擔心沒有訂單;有了訂單,又怕工廠方面生產趕不出來;工廠趕出來了,送貨給客戶又怕收不到支票;收到支票,又怕支票會退票。這就是一連串的經營風險。要知道,即使被客人退票,收不到貨款,但是工廠方面,還是要如期支付來貨貨款的。因此,只要有一單虧蝕,可能就是白做很多單生意了。

豐利達公司第一批送去的貨如期收到現金支票,也很快就銀行過數了。不久,豐利達又下了一張中型規模的訂單,同樣還是貨到收現金支票。這一單交易完成後,豐利達就向利時公司提出:不可能再支付現金支票了,必須要改成貨到收三十天期票。

我考慮過:既然已經有兩次交易的經歷,而且我也親自上過該公司看過。雖然不能夠直接看到公司裏面的範圍,但是以其雄偉的表面場面,應該還是可以信任的。於是通知了發貨小姐,同意給予三十天期票的待遇。

這一次,豐利達公司下達了一張超過十萬元的訂單。這次我都覺得很驚奇,也周圍去打聽其他一些做其他配件的朋友。他們都有和豐利達公司做生意,而且信用都不錯。因此,我同意了接受這張訂單,同時通知高輝鵬工廠方面進行生產。

高輝鵬工廠那邊連夜趕貨,不敢怠慢。畢竟一次過十萬元訂單的客戶並不多。死趕難趕之下,終於可以如期交貨了。為了盡快送貨,我也脫去西裝和送貨工人一起搬運和清點貨物,保證準時送到廠商那裡。

送貨工人收回來了一張支票,是三十天期票,交了給會計部。我再三叮囑會計部:到三十天的時候,準時入票。因為數目太大,和對客人始終未完全了解。

時間很快過了三十天。會計部準時入票到銀行。第二天,銀行打電話來一個非常驚訝的消息:這張期票退票了。我馬上叫會計部打電話到豐利達公司。電話已經長響,沒有服務了。

我感覺不好,可能當年運通電子廠的情景會出現在自己身上了。於是馬上驅車趕往豐利達公司。大門口已經堆滿了數以十計的追款者,罵聲不絕。宏偉的大門口,已經燈飾淹滅。辦公室裏面的大門也已經用鐵鏈鎖起。該大廈的管理員說,前一天晚上,這間公司用了幾架大貨車將所有的物品全部運走,而且在大門加上了鎖。當我問到旁邊的其他催款者,原來不只是電子零件,什麼樣的貨品豐利達都沒有放過,包括廁紙、牙膏牙刷等通通都騙。而且昨天晚上是他們全部運走了所有貨物的時刻,因為今天就是期票到期的日子。可見這是一個他們早就策劃已久、精心泡製的大騙局。而我只是無數受騙人之中的一個。

不久,警察到來,為所有追數的人做了登記和記錄,然後就被勸回家等候消息。這個所謂的消息,一直等了很久很久,就像石沉大海一樣不了了之。滑稽的是,每年香港警察局都會循例寄一封信來提起這件事,再次闡明警方仍然在進行調查中。幾乎年年的信件都是如同出一轍,別無新樣。這筆高達十萬元的貨款就是這樣煙消雲散了。

這時候的十萬元,雖然不像我當初起家的時候那樣緊張,但是也是給公司一個致命的打擊。我變得更加謹慎和小心,以後一見到新的客人,都要打上幾個問號,而且集中精力經營那些已經來往很久的客戶。即使利潤低些,但是起碼是穩定安全。

(10)高輝鵬斷指與多元化發展

近期,我和高輝鵬合作的深圳建廠,又出現了一些問題。大家一起在深圳龍崗愛聯鄉租了一個三層樓的廠房。高輝鵬預算是一樓放重型油壓機、成型機、滾料機等;二樓作為生產部車間,近日剛剛組裝完兩條先進的生產線,準備下個星期可以投產;三樓就是辦公室和員工宿舍。廠房有萬多平方呎,相對於在台灣的工廠是擴充了兩至三倍。這裡的工人工資也便宜,國家又有三年免稅五年減稅的優惠政策,所以一切進行得比較順利,估計兩星期後可以正常出貨,供應我的銷售部訂單以及其他的海外訂單。

這天一早,我收到高輝鵬的電話,說廠房一樓電掣開關失靈起火,引致貨倉內的紙箱及易燃物品著火。由於廠房所在地方是新開發區域,滅火水源缺乏,結果眼睜睜看著烈火由一樓直燒二樓到三樓。只是十幾二十分鐘,整個廠房已經三分之二部分化為灰燼。高輝鵬叫我抽身過來看看。

工廠是公司的主要後盾和命脈,而且近期訂單有增無減。我聽到這個消息,當然十分焦急和不開心。當即帶同妻子李艷和媽媽趕往龍崗。

到達龍崗,原來昨天晚上正是高輝鵬帶同由台灣專程前來參觀兒子新工廠的老父親高爸爸去了外面晚飯。就在晚飯期間,電掣突然起火,馬上就一發不可收拾。工人們沒有其他辦法,因為水管水力也不足,很快就看著烈火蔓延到三樓屋頂了。現場所見之處已是一片焦黑,樓板已燒得變了曲形。幸好起火地點是在大樓的一端,所以另一端仍有三分之一地方免遭火災。我們只有站在沒有被燒過的地方,商量著如何處理這件事。

應該講,今次火燒工廠,損失是相當慘重。因為國內的保險制度也不健全。樓房著火,房主相信可能會負責修葺樓宇結構部分,但是所有機器、材料和設備上的損壞,將會給我們這兩個初次投資中國的年輕人帶來很大的壓力。在一旁觀看的高爸爸,都忍不住流下老淚,畢竟這是兒子的全副心血。負責廠務的廠長林輝煌,正在組織工人開始清理現場,搶救一部分沒有被水浸壞和燒壞的原料和設備。

我和高輝鵬的心情很沉重。但既然出了事故,也只有面對現實,重新計劃我們的補救辦法,以及向外求援的計劃。據高輝鵬估計,三台油壓機之中,有一台已經完全報廢,一台可以維修但零件不菲;滾料機算幸運,只是傷及皮毛;成型機十台之中有三台需要修理和更換。所以估計又要花多幾十萬元由台灣重新輸入機器。原料倉被燒了一半,幸運的是,這些硅膠原料是耐火的,除了部分已被燒成液體四處流散之外,未有波及到的仍然可以使用。如果這些硅膠材料是易燃物品,相信這個工廠已經是全部化成灰燼了。

大家也沒有心情一起吃飯了。我和高爸爸握手言別後,就帶同媽媽、妻子返回香港了。

緊接著出現的問題當然就是短期沒有貨源供應,客戶訂單完成不了,客人頻頻催貨,令我只能想盡辦法拖延。火燒工廠不是一件什麼好事,所以我只有吩咐員工不要向客人透露這個消息,以穩定軍心。不過大家都要有思想準備經歷一個艱難的日子。工廠生產停頓,沒有產品交來,但是買家方面的生產是不能拖延。所以我除了四出向其他朋友供應商尋求高價購買的同類產品應付之外,也盡量配合高輝鵬恢復生產。

高輝鵬也很努力。火燒之後第三天已經令工廠局部可以生產,但是畢竟產量非常有限,我收到的貨只是鳳毛麟角,解決不了買家的燃眉之急。就是在這種每日被客戶三番五次打電話或上門追貨的狀態下,我們足足過了近兩個月這種艱難的日子,終於看到高輝鵬方面工廠有了一定起色,可以恢復一半的產量。大家這才稍為放了心。

所謂禍不單行。正在工廠趕著復工、二十四小時加班趕貨的情況下,突然又傳來一個壞消息:高輝鵬因為親力親為在車間修理機器,可能是這段日子太疲倦了,精神欠佳,稍不小心,伸入機器中修理的右手還未來得及拔出來,機器已經運轉起來。結果「哎呀」一聲,高輝鵬的四隻手指被齊齊切斷……

在場的人嚇得驚叫起來。有個員工機靈,馬上走去關掉電閘,機器才慢慢地停了下來。這時候的高輝鵬從機器閘口上緩緩取下急速噴著鮮血的整個手腕,從機器上拖下來。臉上痛苦的表情夾雜著豆大粒的汗珠,令地面上分不出是血還是汗的一大灘。所謂十指連心,斷腸之痛可想而知。有個工人機靈提醒旁邊的人:「快!快!把機器裡面的手指取出來,用冰凍著,馬上送去醫院,希望可以接駁上。」

這時候的高輝鵬已經因為大量出血和痛苦幾乎陷入了昏迷狀態。但是一向很堅強的男子漢大丈夫,這時候他想到的是關公刮骨療毒。他沒有叫出半點痛苦的聲音,只是默默地安排工人盡快送他去醫院。已經上了床的廠長林輝煌聽見這個消息,馬上衝了上來,指揮幾個工人連忙用三輪車將高輝鵬送往就近的龍崗人民醫院。

由於送院比較及時,急診部門馬上幫高輝鵬進行手指接駁。經過四個多小時的精心手術,高輝鵬的四個手指總算是接駁上了。但是能不能夠恢復原來的機能,還要看手術之後的康復狀態。高輝鵬在整個手術期間咬著牙忍住痛,未叫過一聲痛苦。在這間手術設備並不齊全的小醫院,完成了驚人的接駁手術。在場的人沒有一個不為高輝鵬這種硬漢子精神所感動,也為他的痛苦而落淚。

第二天我收到這個壞消息,我馬上體會到兄弟切掌之痛,當即由香港趕了過來。當我一眼見到手上纏滿繃帶的高輝鵬——臘黃色的臉膛,不停地流著黃豆大粒的汗珠,但仍然帶著痛苦的微笑對著我——我真不知道應該怎樣去勸慰這位好朋友。為了工廠的建成投入,為了支持我的業務,高輝鵬真是從來不嫌辛苦,沒日沒夜地在工廠奮戰,支撐著整個建廠過程,現在還搞成這樣。如果他的手真的不能恢復,那麼我覺得這是我一生都覺得對不住這位好朋友。

高輝鵬的半個手掌被切掉,幸好當時附近的人提醒,馬上將斷掌用冰儲存保護好送到醫院。醫院進行了斷掌接駁手術。醫生預計,手指應該可以接駁,但部分筋骨將可能無法回復到以前。也就是說,他的右手應該沒辦法再做重活,或者寫字。我熱淚盈眶地勸好朋友好好休息,也只好返回香港了。

導電橡膠工廠經過熊熊烈火的燃燒和主帥斷掌的打擊,由低谷開始慢慢好轉,生產量可以每日有所增長。但是香港方面的客戶追貨仍然非常緊張,有的甚至要自己開車去工廠提貨。我和公司內的職員每日都是周旋在交貨的問題上。我漸漸發覺,我的一個助手叫廖丹丹的女孩子凡事挺盡責,而且和客戶交際應酬的方法和語氣也不錯。我和李艷商量後,覺得可以重點培養她。

隨著公司的業務不斷增長,工作量也不斷增加。於是,我和李艷就私下分工:我專管對外的工作和員工,李艷則管理公司內部的運作和員工。由於生產基地仍然是由高輝鵬管理的工廠為主,所以香港這邊的公司主要仍是接單、訂貨、送貨和收錢等工作。現在,我也有了個助手專門去接觸舊客戶,而有新客戶和海外要求時,我才親自處理,因此工作量也輕鬆很多。加上高輝鵬和其他如聚大公司、毅嘉公司等也遷到大陸開廠,所以需要我去台灣商談業務的機會就少了,我可以利用更多的時間在香港和大陸發展市場。另一方面,李艷也懷上了身孕,她管開的會計財務等工作,也交待給她的副手——也是她的一位同學——吳惠卿去處理較多。我們兩夫妻對於家庭,可以放上較多的時間。

(11) 新居入夥, 生活大大改善。

一天,我們突然聊起了新生兒降生後,目前與媽媽、弟弟一起居住的地方可能較逼窄了。而且因為近年生意環境不錯,盈利也豐厚起來,看樣子,應該在第二個孩子來臨之前,嘗試去找一間較好質素的房屋。

這一天傍晚,我和李艷來到旺角地區,無意中走進一間地產中介代理公司,提出想看下一些比較清靜地區的房屋。地產代理找了一陣,告訴我有一間在亞皆老街中部地段,環境非常清靜,以前是屬於富貴人家的好地段,不過價錢比較貴,大約要一百二十萬元左右。我和李艷聽後當然是心中在盤算,自己能力上還沒有本事買到一百多萬元的房屋。但是既然來到,不妨去參觀一下也好。於是我們隨著地產中介的引領,大約由旺角向亞皆老街九龍城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鐘左右,來到了九龍醫院對面。這一帶環境非常清靜,居住人口也不密集。我們越走,就越喜歡這個地方。以前我們從來都不敢想到會來這一帶找房屋,因為這是人們口頭中的高尚住宅區啊。以前只會在經過時羨慕裡面住的富豪:空曠悠靜,綠樹成蔭的環境,健全專業的管理,再加上別具一格的專用停車位。對窮小子出身的我來說,簡直就是人間的天堂啊。

中介最後帶我們去到亞皆老街一五六號寶雲閣的第四座六樓B室。當中介打開門請我們進去的時候,我們簡直眼前發亮了。這是一間多麼高級的房屋啊:將近一千呎面積,三房兩個廁所,寬闊的大廳和客廳,有闊大的陽台以及汽車泊位處。這對於兩個一直生長在貧困中國和香港九龍舊區的窮孩子來說,簡直是人間天堂。我們看了之後,喜歡的程度自然非常高漲,但是也知道自己的經濟能力未必達得到。我們過去買的兩間屋都是四十多萬和二十多萬元,一下子漲到一百多萬元,而且今年只是買第二間屋後不久的第二年,去哪裡找百多萬元來啊?

回家之後,我和李艷告訴了媽媽。媽媽也十分歡喜。看到兒子和媳婦這兩年的工作和生活上的寬鬆,也知道他們生意做得不錯,為他們高興。可以講,現在媽媽覺得已經是苦盡甘來,好日子已經開始了。加上一家團圓,父慈子孝,母愛孫乖,一家其樂融融。既然兒子媳婦想再買新屋,她當然百分百支持。於是答應了第二天再去中介地產看屋。

媽媽看了這間屋和地段,當然十分喜歡,只是擔心兒子媳婦是否有能力能夠買到一百多萬元以上的屋。她自告奮勇地擔當向業主討價還價。這是媽媽的強項,我和李艷自然也不遑多讓了。

首先媽媽摸清了:屋主是一個修練出家的法師,因為打算要和家人都移民海外,所以才割愛將她給她母親居住的這個單位出售。由於她們都是很有修養的人家,房屋居住得非常之乾淨和齊整。媽媽也是盡她的三寸不爛之舌,和賣家客氣地討價還價。由於這個時間,香港的市場經濟已經開始好轉達到高峰,所以房地產價錢也高企不下,加上購買的人能力也大增。所以雖然未有太多競爭,但是房主不肯太大幅地減價。最後以一百一十萬元協商成交。媽媽為我和李艷的腰包節省了十萬元。

成交文件簽了,現在是要湊齊金錢,準時交付。我和李艷仔細點清了自己的存款及可以流動的資金,大約只有不到一百萬元。雖然相差不遠,這個缺口怎麼樣去補足呢?根據我和我熟絡的朋友黃敏聰介紹的師爺Raymond Yeung說,由於太大數目一下子購買房屋,用付清全款的話,很可能會引起稅局的注意,會來查稅。所以他建議向銀行借貸一部分錢,日後有能力的時候再逐步清還,這樣比較安全。

由於這幾年我的公司報稅十分準時,而且也有繳納稅款,以及有兩間房屋作抵押,所以輕易被借出了二十萬元,房屋可以如期成交。

當我和李艷帶著媽媽來到律師樓簽字成交過戶時,律師樓的朋友Raymond Yeung熱情地握著我們的手說:「這是你們送給馬上出生的兒子一個大禮啊。」

是啊,在李家第一個男孫出生這一年,我和太太終於得到了他們目前人生中的最高峰房屋。心中的喜悅那是真的難以形容啊。特別是剛來到香港只有三年的李艷,簡直就是做夢一樣:孩子生完一個又一個,房子買完一間又一間。這是她從來沒有想過的啊。她從小愛慕我,也從來沒有介意我當年的貧寒,只覺得我是一個可託付終身的好男人,願意和我奮鬥一輩子。而今天,我真的實現了諾言,給了她一個幸福的家……

房子一交易成功,我們兩個年輕人馬上就抽空去設計新居的裝修和佈局。這是他們第一個夢中的家,一定要將它佈置得美輪美奐,別具一格。他們跑遍了香港的每一間裝修材料公司,找遍了所有的傢具店,修改了無數張的設計藍圖。房屋的每一個角落他們都預算和規劃到。他們要把這三房兩廁的空間變成一家的樂園。

三個月後,這個單位煥然一新。在我們的精心設計下,這個建築面積九百呎的單位,變成了三房二廳二廁的豪華住宅。在搬進這個新家的這一天,全家人不需要攜帶任何東西,只是空身一個入住就是。也就是說,所有的東西都是全新的。當打開新屋的那一刻,全家人都「嘩」的一聲叫了出來。這是我們全家人從來沒有敢想過的。特別是我們,從來不敢想像過的。今天在我們努力下,終於達到了。我們不只有了自己寬闊的居所,也讓我們搬離了被人們認為是老舊殘的深水埗區,升格到富貴人家的旺角地段。

這讓我的親朋好友都對我們刮目相看。當年為我們倆主持婚禮的李艷伯父感嘆地帶著由澳門過來看他的女兒前來探望我們夫婦。坐在寬敞的客廳裡,非常開心地稱讚這位當年蝸在窄小唐樓的侄女婿。回想到自己在香港混了一輩子,竟然比不上一個後來的窮小子,也深為自己的侄女嫁到一個有出息的丈夫而感到高興。

寶雲閣的居住環境的確是非常好:人口稀琉,空氣新鮮,周邊安靜,交通也方便。大廈的對面就是療養勝地的九龍醫院。附近的居所幾乎全部都是經典的當年豪宅。相信這些環境當年在粵語大片電影中沒有少出現過。當年的富家子弟竟然是變成了由零開始走過來的我——人生真是有神話的。

我仍然為事業奔波。這幾年的辛勞,讓我在同業中佔有了一個席位。也由於我做事注重誠信,遵守諾言,所以口碑很好。漸漸越來越多的工廠相信我,而且我公司也逐漸打入了香港幾家規模很大的電子公司,例如依利安達、明泰、大華、環宇……等。慢慢地,香港的電子廠大部分都知道利時這個品牌。只要有需要用到按鍵的地方,第一時間會想到利時。這時的利時已經不只是導電橡膠這一門了,薄膜鍵盤、防水圈、驗鈔筆、警報閃燈、政府車輛聚光燈……等等,商品已經是多元化。而且客戶相當穩定,只要能保持與客戶的往來,只要客戶有訂單,利時就少不了有生意做。很快我已經積累了一筆新的資金。像李艷說的:「真高興,每個星期都能到銀行去做一張十萬元的定期存款。」利時的每年盈利保持超過三百萬。

(12) 投資中國大陸市場

有了資金,我開始動起腦筋。現在中國投資正熱,所有的外國華人都紛紛去中國投資。雖然成功的少,失敗的人多,但是這種機會不是長期會有的。我知道,導電橡膠總會有飽和的狀態,而且中國內地不少後起之秀,開始漸露頭角,以更低價錢來衝擊市場。所以台灣引進的技術,已經不再是神秘的偏方了。看著這種轉變,我開始擔心,也開始注意市場。既然手上有一定的資本,何不出去闖闖機會呢?

於是,我開始利用過往的人脈,到處探討哪裡有機會可以發展。我的戰略計劃是:

第一,嘗試尋找在中國大陸打開防盜系統的市場。這個計劃得到我舅母何姨的支持,因為她的工作單位就是廣州市公安局的邊防處,管轄所有水上關口、派出所和單位管轄商店。何姨專門約見了邊防處姚處長和我見面商談。姚處長對我提出的保安系統計劃非常有興趣。他豪氣地向我和保證,如果他管轄下每一個地點都安裝一套我的防盜系統的話,我的防盜公司將會忙過不停,生意滔滔。很快,我們就達成了一個協議,成立海安利時電子有限公司。資本由中方以背景和實力及裝修費用抵百分之五十入資,我以入口設備及現金抵百分之五十出資。及由何姨的頂頭上司劉順全擔任公司董事長,我任副董事長。我由香港找到一位當年在防盜公司合作過的師兄何景輝前來擔任總經理,何姨任副經理,全力配合何景輝開展工作。同時選擇了何姨很熟識的沙溪村,在村長𤌴叔的協助下,將一間舊民房改造成公司辦公室,高薪聘請了幾位技術員,長駐辦公室研發產品。

海安利時很快就在爆竹聲中開張。媽媽很開心帶著兒孫一起來參加剪綵。我計劃下的第一間中外合資公司正式成立。

第二,嘗試利用新加坡舅父李偉明前半生在新加坡做蠔油的經驗,希望可以在中國大陸佔有一點市場,延續李偉明先生一生的業績,在中國大陸發揚光大。李偉明先生十分激動,年過古稀,仍然有機會鹹魚返生、舊夢重溫,當然十分高興。在他的建議下,李偉明先生找到了當年認識的一位福建朋友林天發,大家一拍即合,決定合資一百萬元,中港各出一半。中方負責為合資公司購買土地,在廈門琼頭村興建廠房;港方出資一半,以現金注資,為公司增添設備和原材料,做市場推廣和包裝產品。我知道李老先生已經年紀大,可能很多事都力不從心,專門聘請了媽媽當年的工作上司孫浦,由太原前往廈門,配合李老先生。他相信兩位經驗豐富的老人,可以互相合作,把工廠搞起來。同樣,只用了三個月時間,廈門馬巷鎮琼頭村就樹起「李明記調味品有限公司」。下一步就是要看中外合資雙方的成果了。

第三,我繼續尋找中國大陸發展的合作夥伴。我曾經帶著一位在新加坡很有名氣的攝影師李國華,前往我自己的出生地山西太原去考察,看是否能夠在這裡開設一間高級的婚紗攝影店。以我對太原的了解,太原地處於不東不西、不南不北的三不管黃土高原上,經濟一向都比其他省市落後。高級品牌的產品在這裡只能是奢侈品。人們就算有能力,也沒有地方花錢。況且,人們對婚嫁很重視,很捨得花錢,這正是賺錢的好機會。

第四,導電橡膠雖然在外國已經是一種屬於污染性行業,因為生產過程中散發出催化劑的氣味,多少都會污染空氣。特別是如果利用天然橡膠來生產導電體,在成型過程中,起催化作用的硫磺往往由固體變氣體,散播在空氣中。雖然還沒有證明是會令人致癌,但污染大氣層、破壞生態,是少不了被社會譴責的。這也是為什麼原來在台灣流行一時的工業會逐漸都轉移到地大物博的中國來。在中國正求發展和突破的時候,這一類型的工業還是值得扶助的。所以,我尋思將來台商的優勢會被崛起的中資企業所代替的趨勢,決定和高輝鵬拓展一間由中資力量為骨幹的後備工廠,專門承接外資廠已經成熟的機種,也讓外資廠能騰出時間來謀求新產品的開發。按我和高輝鵬的估計,現時穩定的訂單,應該是能夠養活一間中小型工廠。但是到底設立在什麼地方呢?

這時,有很多個地點向我們招手。遠至我當年出生地山西太原的重型機械廠,由當時正在尋求多元發展的太重總公司派出重臣焦光明來談判。我為了此事曾跑上太原多次,焦光明也來深圳工廠視察多次。但基於太原離深圳兩千多公里,原料和產品的運輸的確是一個很傷腦筋的問題,加上太原周邊的橡膠工業根基也比較薄弱,似乎不是很好的投資地點。

我也考察過江西南昌市、湖北咸寧市、山東萊州市……等。最後都是被湖北省咸寧市原紡織廠的石孝熾帶領團隊多次親臨深圳考察,感動了高輝鵬和我,拿下了這個後備工廠。總投資一百萬美元,由外方提供設備、原料,中方提供廠房和管理。經過幾個月的談判和準備後,工廠正式拍板了。

就在設備原料運出臺灣,到達香港,準備中轉前往深圳,再轉去咸寧的時候,我這一天收到了一個電話。是船運公司打電話來,說裝運的共四個貨櫃,其中一個發生中間斷裂,貨櫃已經形成折斷,裡面的機器也斜傾了,部分原料也開始散漏出來了。船公司通知我馬上去碼頭處理。

我迅速來到碼頭,被帶到貨櫃場一角。一個扭曲就要斷折的貨櫃擺在了我的眼前。我真的不敢相信,一個貌似鋼鐵銅牆做的四十呎貨櫃,竟然會斷裂成支離破碎。我看見了裡面的機器,看見灑落了一地的原料。這世界上的所謂鋼鐵,也一樣是脆弱的。但我不知道,他們從台灣購買來的機器又是多麼的重啊。那些台灣方面裝櫃的運輸公司員工也真的太笨,將笨重的機器堆放在貨櫃中間。貨櫃四個角一吊起,重心都聚在中間,貨櫃不折才怪啦。

現時不是去檢查裡面有什麼損失,而是趕快想辦法換櫃。換一個新櫃,將機器和原料換進去,爭取盡快轉運走。船公司也很合作,可以賣一個四十呎貨櫃給我,價格當然是不便宜啦,還不趁火打劫嗎?但我沒有其他選擇,只能就範。有錢就能使鬼推磨。結果,不到兩個小時,所有機器和原料就搬進去新櫃了。相信船公司這次會吸收教訓,重的機器擺在兩頭了。不過,這一程是用貨櫃車載,基本上不用吊來吊去了。一路平安地去到湖北咸寧利時工廠了。

第十篇:多年奮鬥沒徒勞,遍地開花滿堂紅

(1)事業有成,家庭美滿

這時候已經是1995年了。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之間,我已經在商場上奮鬥了十五個年頭。到今天為止,我雖不能算得上是大富大貴,也不能並列到城中富豪的行列,但是生活上是綽綽有餘,生意上也是風調雨順。我的公司也在三年前由一個住宅單位,搬進了一幢堂而皇之的工商大廈。有寬大的辦公室、會議室、貨倉、休息間和我早已向往的大班房。人手也由原來的兩三個,增加到六、七個人。利時公司的招牌在電子界是響噹噹的,加上幾間在大陸的合作後備工廠,可以說這時候的我和我的公司,已經是上了軌道。我已經不需要像以前那樣累,每天東奔西跑地找客戶。慢慢的,我也開始僱聘了營業代表,將大部分已經成熟的客戶轉給這些年輕人去跟進。這些客戶當中,不少是由我當年起家的時候就一直做我的商業夥伴合作到今天的。當然,在帶給我豐厚的利潤的時候,這些合作夥伴的工作職位和他們的公司規模也同樣逐漸擴大。這就是所謂的水漲船高吧。

(2)移民美國的決定

我和李艷結婚轉眼已經快十年了。女兒張旻都已經八歲了,第二個孩子——兒子張昊也都四歲了,第三個孩子——小女兒張昕也已經三歲了。看著孩子們一天一天長大,我和李艷開始為孩子們的教育和前途打算。特別是,1997年香港回歸中國的日子越來越近。雖然我對97回歸後的香港有信心,因為我自己就曾經是在中國大陸出生和長大,對中國人的本性是了解的。但是,社會主義和資本主義畢竟是兩種不同的制度,實行了幾十年資本主義的香港,一下子要改為社會主義,我怕不僅是經濟上會有一定的衝擊,而且在文化上、教育上也會有很大的變動。作為一個商人,我知道應該要為自己安排一條後路。

香港在過去的十年中,經濟發展迅速,百業興旺,房地產飆升,股票市場火紅,很多人在這一段時間賺到盤滿缽滿。同樣,社會上對97回歸後的去向也越來越關注。一些有能力的家庭,都開始申請移民到外國,主要的目標是加拿大、澳洲、美國等英語國家,一方面為了讓下一代有更好的教育機會,另一方面,也是對97後香港的社會環境抱着觀望和保留的態度。作為父母,我和李艷也希望自己的孩子能夠在一個安定的社會環境中成長,接受良好的教育,將來有一份好的職業,做一個對社會有貢獻的人。所以,我們也開始考慮移民。

但是,要移民到哪一個國家呢?加拿大太冷,澳洲太遠,美國有親戚,而且美國是世界強國,教育制度完善,所以就鎖定美國為目標。但是,移民美國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投資移民需要五十萬美元,我們哪有這麼多錢?而且,即使有,也不一定能夠批准。幸好,我們有一位朋友介紹了一位移民律師,他告訴我們有一種投資移民的方式,只需要十三萬美元就可以。這十三萬美元包括十萬美元的投資款和三萬美元的律師費。投資款是借給美國的一家上市公司,五年後歸還,沒有利息。律師費就是三萬美元,不退还。我們覺得這個方案不錯,就決定試一試。

申請遞交後,等了差不多一年,終於收到美國領事館的通知,叫我們去面試。面試當天,領事問我們為什麼要移民美國。我回答說:「為了孩子的教育。」領事點點頭,又問我們在美國有沒有親戚。我說有,我的姑媽、叔叔、舅舅都在美國。領事又問我們在美國有沒有工作。我說沒有,我們打算去美國做生意。領事再問我們做什麼生意。我說我們在香港是做電子零件的,去美國也會做回老本行。領事聽完後,就說:「OK,你們的申請批准了。」

就這樣,我們一家人拿到了美國的移民簽證。1995年7月,我們第一次以臨時居民的身份在美國三藩市降落,成為只有暫時居留權的新移民。在我的全盤計劃中,我們今年的落地只是一個短程旅遊,預計會每年暑假都全家來這裡一次旅遊報到,直到1998年暑假時才正式舉家搬遷過來。而我的公司和所有投資依然繼續不變,除非是國際形勢或香港的營商環境有重大變化,不適宜再繼續下去時,才作其他考慮。為了保持現時的商業運作,我起用了一直視為我左右手的秘書廖丹代理我的職務,處理日常公司的運作,而我在美國或海外時,靠傳真機作遙遠控制。

(3)移民的考量

九七大限對於香港人來說是比較敏感,大家對前面都看不透。如果能夠保持今天的香港繁榮,那是最好不過的啦,畢竟我們打拼了這麼多年,得到今天的成績和穩定也是來之不易。但是,我考慮更多的是孩子們將來讀書的問題。始終香港地少人多,競爭激烈,要在幾間僅有的大學府裡取得一席位,並不容易。所以,移民美國,應該可以讓下一代有一個更自由的選擇。如果香港回歸中國以後生活穩定、商業繁榮,孩子們大可以選擇回歸香港,接續爸爸媽媽創下的事業。如果中國大陸擺脫了過去的幾十年貧困,過上了康盛之年,他們有中外文化的基底,也可以回來中國發展,畢竟是龍的傳人。當然,如果是落地生根了,那也就這樣啦。畢竟美國也是我爺爺當年謀生之地,耗盡了一生精力,打拼那幾個錢寄回來家鄉,才養活了一家子人。所以,美國是僑鄉台山絕大部分鄉民向往的地方。現在我們一家能到那裡去,也算是了結了爺爺生前的心願。

就這樣,我、李艷帶著一家老小,大大小小六口人,浩浩蕩蕩地開進了美國的舊金山(三藩市)。抱著來玩、來探路的心情,當然是心情愉快的啦。每天不是這個親戚帶你去喝茶,就是那個親戚帶你去逛公園。走遍了每一個角落,又開車出去郊外的國家公園遊覽。說實在的,這美國的國家公園也不是那麼漂亮。就像那個Yosemite國家公園吧,開車開了八個多小時,也只看到了一條小小可憐的瀑布。而且那些參天的大松樹,也沒有什麼好景可看。大家就在小橋邊照個像,也就算了,然後又重新回到車上,再坐八個小時回去。真的不舒服。也許這就是地大物博吧。坦白說,中國的好山好水,的確比它漂亮多啦。但是有一點特別:當天正是夏天,但是一天之內卻經歷了春夏秋冬四個季節的天氣——有風和日麗的陽光普照,也有大風嗖嗖的狂吼,忽然又變了點點的飄雪,瞬間又成了夏日炎炎。這可能就是這個公園的特別之處吧。

(4)美國探親之旅

最麻煩可能還是去探親朋友吧。要知道帶著一大群人東走西串,光是要去吃那頓飯就有好幾輛汽車的龍。而且這裡吃飯價錢不是很貴,但是那個碟頭很大。例如有一個菜心炒牛肉,上來只是一個小碟,但是盤內的菜多到高高的。吃完了一半以後,扒鬆些又變成一小盆。光這盆菜就足夠一大群人吃個飽了。據說這是因為美國人胃口特別大,吃得特別多,所以餐館要給他們準備得特別多。所以美國吃東西真便宜。

有說探親也並不是那麼開心的。因為一些美國老華僑,他們生活的習慣都是很呆板的,基本上沒什麼事,就呆在那個沉悶的家裡。有一次去我姑媽家,姑媽已經把所有家裡最好的東西拿出來給我們吃,也把最好的房間騰出來給我們住。但是在那裡面三、四天,每天就坐在家裡,聽姑媽講那永遠講不完的家事。三、四天就是消磨在這個小房子裡面。最後那天,姑媽和表姐叫做帶大家出去逛逛,那也就是到百貨商店去過一圈,也算是玩了一天啦。所以這幾天真是好苦悶啊。

始終在媽媽的同學梁麗苑的邁阿密家裡,還算是見識過美國的特別之處。因為那是靠近海邊,海邊上有沙灘,有很多人在曬太陽、在游泳。人們肆無忌憚地無上下裝的人在海灘上表演似的走來走去,旁若無人。這也算是在香港沒有辦法見過的東西了。當然在走過海灘的時候,就必須把孩子的眼睛和頭扭到另一邊去——這些污穢東西不看也罷啦。

每天都在吃吃喝喝中度過。今天到這個家,明天到那個家。看完我的親戚,又去看李艷的親戚,然後也要去媽媽的親戚那裡。這樣下來兩個禮拜過得真快,整個暑假很快就過去啦。

尾聲

站在北極光下,回望過去,我從一個一無所有的窮小子,走到今天,靠的是甚麼?靠的是勤奮、靠的是誠信、靠的是永不放棄的精神。我從羅湖橋的那一邊走過來,走過了四十多個春秋,經歷了多少風風雨雨,嘗盡了多少酸甜苦辣。但是,我從來沒有後悔過自己的選擇。我相信,只要努力,就一定會有回報。

妻子李艷在我身邊輕輕地說:「該回去了,孩子們還在等你呢。」

我點點頭,最後望了一眼那絢麗的北極光,心中默默地說:謝謝你,北極光。謝謝你見證了我的人生。

我轉身,牽著李艷的手,一步一步地走回船艙。身後,北極光依然在夜空中燦爛地舞動著,仿佛在為我的人生喝彩。

從零開始,到擁有今天的一切,我感激每一個幫助過我的人,感激每一個曾經看不起我的人,也感激每一個曾經傷害過我的人。因為正是他們,讓我變得更加堅強,更加努力,更加珍惜今天所擁有的一切。

我的故事還在繼續,我的人生還在繼續。我相信,只要我還有力氣,我就會繼續奮鬥,為自己、為家人、為下一代,創造更美好的未來。

這就是我的故事——從零開始的故事。


(全文完)


Comments

發佈留言

發佈留言必須填寫的電子郵件地址不會公開。 必填欄位標示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