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情馬拉鬆

愛情馬拉松 之 (1)穗城初遇

第一節:寒冷的春節

第一節:寒冷的春節

那是寒冷的1972年春節,本來是廣州人一年中最熱鬧的時刻,但鑑於當時的政治氣候,林彪一家剛剛出逃並在內蒙古跌死,國內對政治上的大變動皆以寂靜的沉默來面對。因此,這個春節的氣氛異常淡薄,人們的經濟狀況也拮据,並不是每個人都能在春節吃上一片豬肉。 我們一家三口在這個慘淡的日子裡,得知父親不幸患上末期鼻咽癌。我們居住的北方城市山西太原對這種廣東的地方病了解甚少,因此獲准返回廣州進行治療。我便隨著父母回到了這座南粤之城。

第二節:春節的沉默

春節在淡淡中度過,我們家人也沒有心情過節,因為年輕力壯的家庭支柱身患重病,且已被宣佈為第四期,治療前景不樂觀。然而,抱著一線希望,我的父母每天東奔西跑於醫院,尋求醫療幫助,從中山醫學院到腫瘤醫院,再到大石的神醫,幾乎每天都在這幾個地方團團轉,我有時想見見他們一面都非常困難。 我今年十六歲,應該仍在上學年齡。如果不是前兩年父母的上山下鄉,我今年應該進入高中。以鄉下農村的教育水平,我頂多也只是初一或初二的程度。

第三節:借讀的機會

父母忙於救命,也沒有忘記我這個寶貝兒子。他們打聽是否有學校能接受我在父親治病期間暫時借讀。我的大舅父銳華原本在廣州公安局邊防處任職,算是軍人編制。這時,中央要求公安局將警察下放到各大中學,以奪回被封資修多年的教育領域。因此,銳華舅父“幸運”地被下放到了廣州第104中學,但畢竟他不是教書的料,也不善言辭,只喜歡埋頭苦幹。 到了學校後,他不知該教什麼好,當時流行做校辦工廠,讓學生在勞動中學習。於是,他主動提出負責校辦一間小工廠,嘗試用廢紙製再造紙,以及生產尼龍膠水,專門補尼龍襪。搞了兩三年,真的取得了一些成績,產品在市場上也有一定銷量,學生成為了他的免費勞工,產品收益令學校對他有一定的好評。

第四節:入學的喜悅

媽媽向銳華舅父提出我想找學校借讀的事,銳華舅父義不容辭,馬上回學校找上司請示。由於銳華舅父的良好信譽,學校領導破例接受了我作為本校唯一的借讀生,條件是我待父親病好了就必須離開,且不會頒發畢業證,因為我沒有廣州市的居住戶口。 我聽到這個消息,感到非常振奮,沒想到因為父親的病,我能回到這個曾經夢想著“我要返廣州”的真正廣州,並且能夠背起書包,和同齡的青年一起返學。我開心地叫了起來,完全忘記了學校對我的條件。

第五節:新學期的開始

春假過後,學校的第二學期很快就開始了。我作為插班生,根據當時的學制,初中有三年,高中有兩年。新制度剛好是今年產生分軌,第一個學期時,當時的初中二年級有一半家庭成分好的學生直接升入高中,剩下的一半則成為了如今的初三。爸爸考慮到我的學習不系統,因此建議我插班到初三。於是,我成為了廣州市第104中學初中三年級七班的學生。 雖然說放完寒假就開學,但當時的政治風氣是,學生必須到工農兵中去,學工、學農、學軍。而我一開學,全班就要到工廠去學工。銳華老師有點偏心,向他的好朋友,也是我的班主任馮志堅老師提出要求,將我留在他的小工廠裡學工,以方便照顧。馮老師馬上點頭,我第一天上學就在小工廠裡做雜工。

第六節:工廠中的生活

小工廠其實工作不多,我很快認識了幾位同班同學,有男有女,包括黃菊新、鄭雄、楊世華、駱志傑、何志明、梁澤芬和黃碧珊等,大家擠在那個堆滿過人高廢紙堆上,分揀有雜色的紙碎。說實話,一天也挑不了多少,只是老師安排給大家的工作。 我很珍惜今天的工作和生活,因此特別賣力,別人幹一小時,我就幹兩小時;別人抬一包,我就抬兩包。由於我曾在農村鍛鍊過兩年,所以力氣特別大,且相對於同班同學,年齡上也稍微大一些,因此我幹什麼都比別人多,甚至在空閒時打籃球,投得也比別人遠,令大家對我有幾分敬畏。這時我才感受到,在班裡稍長年紀是多麼的有利,哈哈。

第七節:邂逅的瞬間

不久,我和大家都熟絡了,但大家仍然不知道我來自何方,卻玩得非常開心。 小工廠學工的時間是兩個星期,快到期滿時,有一隊女孩子湧了進來,探望在這裡學工的梁澤芬和黃碧珊。她們還沒進屋,就聽見吱吱喳喳的聲音。我望過去,大約有5-6個女生進來,據楊世華說,這是我們班的其他女生,只是她們去不同的地方學工,現在趁那邊空閑就結伴過來玩。 我很快注意到一個身材修長、舉止斯文的女孩,她很少嘮叨,頭上扎著兩條顯眼的紅頭繩,站在人群的後面,沒有太多說話,只是聽著大家談話,時不時哈哈大笑,笑容含蓄而美麗,令我看得目不轉睛。

第八節:回到課堂

不久,學工期結束,大家都回到課室。我作為新生,個子相對較高,被馮老師安排到最後一排的角落位置,與朱德熊、鍾啟臻同坐。馮老師沒有忘記介紹我:「我們今天來了一位新同學,在後排,叫李鴻,來自山西太原。大家多多關心他。」 馬上幾位調皮的同學私下講出一些謬論:「啊,來自山西拖拉機廠啊。」「太原有幾條公共汽車呀,有火車到嗎?」…… 我對這些問題並不在意,只是笑笑了事。

第九節:學習的挑戰

正式上課了,我發現老師在台上講的內容,我完全沒聽過,真的像是鄉巴佬進城,什麼都是新奇。最難搞的是數學,方程式、公因數、公倍數,我從來沒聽過。英語除了「毛主席萬歲」之外,也不明白老師在講什麼。語文課上,劉老師講起課文來一大堆形容詞,什麼「綠草茵茵」、「綠樹婆娑」……那麼多美景真是讓人驚嘆。化學就更離譜,別人的化學反應表倒背如流,而自己卻連H、O、N、S都沒見過。 很快,兩個星期的測驗就要來臨。當我拿回數學測驗卷時,上面寫著48分,我呆住了,這是大從未經歷過的恥辱,臉上久久難以平靜。我真想找個洞鑽進去,難過地在測驗卷上寫下幾個字:「沉痛的教訓」。數學廖老師在下課前要求將測驗卷全部收回,當然這幾個字會展現在他的眼前……

第十節:老師的鼓勵

幾天後,廖老師把我叫到辦公室,問我:「這幾個字是你寫的嗎?」我回答:「是。」廖老師說:「既然你知道自己有沉痛的教訓,就應該提起決心追上來。只要有恆心、有信心,就沒有做不到的事。」他的一番話令我紅了臉,也久久不能平靜。老師沒有討厭我,反而讓我感到應該努力,不讓老師失望。 於是,我開始加油,上課專心聽,不明白的就問;下課不出去玩,而是反覆看書。中午吃飯後,別人午睡,我卻在看書。放學後,乘車回家,我也在看書……總之一路看書、看書、再看書。

第十一節:成績的突破

一個月過去了,中段考試開始了,這一次我一舉打破了各科不及格的局面,成功追上來,首次拿到了100分。自此以後,我再也不放鬆自己,努力加倍,數學、化學、物理比賽全都拿了第一名……結果在初三下學期的期末考試中,我終於在全級12個班裡的成績中奪得第一名,第一次嘗到了名列前茅的滋味。 隨著成績不斷進步,我也注意到之前在小工廠見過的那位苗條的紅頭繩姑娘。原來她坐在最前面的第二排,和黃碧珊同坐,但距離我太遠,想見面都難。慢慢地我聽到朱德熊說,原來她還是副班長呢!看不出她有這麼高的威望,但人人見過她斯文的儀態和文質彬彬的性格,大家都不會懷疑群眾的眼光。

第十二節:畢業的來臨

時間過得很快,初三要畢業了。我確實達到了自己的心願,在這所寄讀的學校中站穩了腳跟,也為小工廠的銳華舅舅爭了光,連好朋友馮志堅老師都不時向我稱讚。父母也十分高興,爸爸常常向美國的姑媽誇獎我,當然讓我也很開心。 初中畢業後,班主任劉老師組織大家去佛山旅遊。我實在太高興了,因為有可能見到我心目中的女神——紅辮子姑娘李艷愛。此時的我覺得自己已經開始為她著迷,因為我現在有資格去喜歡她了。我不是學校裡的賴學生,而是一個品學兼優的學生,應該會引起她的注意吧?這次旅行我希望能騎自行車載著她在後面,兩人同坐一輛車,該多美啊……

第十三節:旅行的期待

在中山七路高基口的集合地點,我見到了她。她騎自行車來,但已經和饒建平同乘一輛車,而我則灰溜溜地和朱德熊同乘一輛。在路上,我當然一路注意著她。她仍然很少說話,幾乎聽不見她的聲音和大笑,每個動作仍然是那樣的斯文有禮,讓我更加著迷。 回程的路上,我仍然期待她能來坐我的車,但沒有,因為她改變主意,選擇在佛山乘火車直接回廣州。我感到十分失望,沒有心情地載著朱德熊回來,途中還不小心讓自行車翻了,心情低落地回到家中。

第十四節:思念的情感

暑假期間,我和父母匯合,從香港回來的奶奶和弟弟一起回到台山故居度假。此時的我心中已經被紅頭繩女孩李艷愛迷住,天天想知道她的近況。我不停地寫信給李艷愛的同桌黃碧珊,藉故詢問她們的動態,實際上是旁敲側擊地了解女神的情況,搞得黃碧珊都春心蕩漾,以為我愛上的是她,頻頻用粉紅色的紙回信給我,讓我不得不立即停止了寫信。

第十五節:高中入圍

好不容易熬過了暑假,回到廣州,我馬上去104中學查看高中入圍的放榜情況。據說12個班600多人,僅收4個班200人,這意味著2/3的學生將要離開學校。學校大門口擠滿了學生,我也在其中,與幾位同班同學一起……登,登,登,順著海報公告看下去,看見了,看見了!李鴻(我),李鴻,真的榜上有名!我太興奮了,能繼續讀書,至少可以完成高中兩年的學業。 我還沒看完整個公告,最重要的是看看有沒有李艷愛。啊!有啊!李艷愛也在榜上!太好了,以後在高中也可以見到她了!又是一個好消息,讓我激動不已。

第十六節:班長的榮耀

這時,黃菊新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趙美雲老師找你,在政工組,快去!」我立刻朝學校大樓的老師辦公室走去,不知道趙老師找我有何貴幹。 趙老師見我進來,非常高興,拉著我的手,對他說:「恭喜你啊,你考上高中啦!以後我和潘祝堅老師就是你們高中的級組長,你被分配到武楊老師的班,我們推舉你做他的班長,女班長就是李艷愛,她也是你以前班的,你高興嗎?」我好像發了夢一樣,嘴巴張得老大,久久說不出話來。 怎麼會這樣呢?我從來沒想過要當班長啊!「我只是一個借讀生,難道他們不嫌棄我嗎?」而且,這樣的巧合,心目中的女神不僅和我同班,還是我的副班長(女班長),這樣以後就可以每天見面了。我莊嚴地回答趙老師:「我一定會努力做好!」

第十七節:幸福的期待

我開心地告別了趙老師,一路小跑回家,要將這個消息告訴爸爸媽媽。今天三個好消息,升學、當班長、還有女神做搭檔,都是天大的好事。我覺得上天對我太厚待了,想要的都得到了。我期盼著父親也能如願地從死神中掙扎出來,這樣一家人就能過上幸福的生活了。

 愛情馬拉松 之 (2)穗城初遇

1. 蟹庄開荒:艱苦歲月裡的青春起步

學校一開學,又是學工、學農的季節。我高中第一年的首項課程,便是去分校鍛鍊三個月。上學的第一天,我們便背起行囊,從廣州出發,前往郊外從化農村的九佛村蟹庄。

這所分校是104中學自1970年起,動員各屆初中學生建立的。名義上是去農村學農,實際上是利用我們這群精力旺盛、在文革期間受「學習無用論」影響而無所事事的勞動力,去農村開荒建校,用自己的汗水去換取勞動成果。經過幾年、幾屆師生的辛勤開墾,昔日的荒地上,已經奇蹟般地蓋起了一間間用泥磚築成的教室、宿舍與廚房。

當我們一行人抵達時,主持分校開發的雷景芳老師已為我們這班第一屆高中生準備好了一切。對比城市生活,條件自然艱苦,但基本的生活設施總算齊備——水井、浴室、廁所雖是土法上馬,但比起真正的農民生活,已經好上許多。

我背著背包與棉被,興高采烈地來到蟹庄。我們在班主任的指導下各自進入宿舍,挑選床位。我和鍾啟臻分到了同一個班,兩人默契地選了靠近窗口的大平鋪。我望向窗外,斜坡上方就是女生宿舍,我在心中暗自端詳:或許有一天,能看見我的女神從門口走過吧。安頓好被鋪後,我們兩人便前往飯堂門口集合,靜候開飯。

2. 逆襲奪冠:從出洋相到威信樹立

班主任武揚老師將大家按男女兩組、依高矮順序排好隊伍。接著,他向我點了點頭,示意我將隊伍帶開。我頓時嚇傻了。什麼?帶隊?我可從來沒幹過這活!我愣在原地片刻,隨後只好硬著頭皮,模仿著老師平日的口吻喊道:「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齊步走!」

沒想到,隊伍還真聽我的話,乖乖地向前走去。走著走著,隊伍眼看就要走到斜坡邊緣,再往前一步就要跌落了!我慌了手腳,急中生智大喊一聲:「立定!」還好,沒人掉下去。我這位新班長初登場便差點出洋相,所幸同學們或許因為第一天見面,彼此陌生,倒也沒人提出不滿。

久而久之,我越發熟練,指揮起來也有模有樣了。上課時喊「起立」、「坐下」也變得自然流暢,漸漸有了班長的威嚴。每逢站隊或上課,我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用餘光瞥向我的女神,幸好,她從未察覺。

有一次,班級在地下挖洞。男生們紛紛跳進漆黑、氣味難聞的深洞裡挖泥,女生則在上面接應。這時,女生們主動將自己的毛巾遞給底下的男生用來捂住口鼻。我也接過了一塊濕毛巾,我心頭一震,暗想:這塊毛巾會不會是女神的呢?聞起來似乎特別香。但洞下一片漆黑,我又怎能知道這究竟是誰的呢?

在分校的日子裡,我一如既往地努力拼搏。無論是學習、勞動還是幫助同學,我每件事都比別人更賣力。這份真誠自然贏得了同學們的擁護與愛戴,不久,我在班上真正樹立起了威信。分校生活過半時,四個班級舉行體育體操比賽。令人驚喜的是,在我的指揮下,我們三班憑藉著整齊劃一的廣播操與列隊動作,勇奪第一名,將其他三個班狠狠比了下去。

我們三班不僅在勞動與體育上名列前茅,文化課成績更是不在話下。我課餘時常主動幫助功課落後的同學,使得三班的整體成績成為全級之冠。這背後固然是班主任功不可補,但我的模範帶頭作用同樣功不可沒。那段日子,是我們三班最風光、最威風的時光。

3. 紅極一時:政治枷鎖與少男情竇

正當我成為校內「當紅炸子雞」的同時,級組的幾位老師也在忙著幫我解決當時至關重要的「政治面貌」問題。我當年隨父母從香港返回內地,但爺爺是美國公民,祖母和弟弟都在香港。在那個年代,這些海外關係被視為嚴重的政治瑕疵,直接影響了我加入共青團,常被貼上「政治落後」的標籤。加之我父親所在單位一直在外調信件中對其進行重點控訴與抹黑,導致上學期我始終無法入團。

然而,班主任武揚老師極力主張「不看出身,重在表現」的原則。他力排眾議,強烈要求破例吸收我入團。在武老師的堅持下,級組領導最終妥協。我終於成了一名擁有海外關係的共青團員。

紅極一時的我,身邊自然少不了一些「狂蜂浪蝶」。每當我坐在教室或走在路上,總有個別女生向我搭訕挑逗,甚至暗表心意。但她們哪裡知道,此時的我早已心有所屬——那便是我的女神李艷愛。可奇特的是,我們兩人之間竟然從未正經說過一句話。

漸漸地,我的膽子大了一些。我開始嘗試藉著工作之便與李艷愛搭訕,但李艷愛總是刻意迴避,問一句才答半句,態度冷淡,令我十分沮喪,卻又不甘心。有一次,我假借討論班級工作,寫了一封信偷偷塞給李艷愛。信的內容我字斟句酌,力求只談工作、不涉私情。因為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倘若李艷愛心生不滿將信件上交學校,我這個「炸子雞」恐怕瞬間就會變成「黑肉雞」。所幸,最壞的情況並未發生。其實,班主任武揚老師早就從我們兩人的眉眼互動中看出了端倪,只是看破不說破,心照不宣而已。

4. 民主選舉:只要有我在,就一定有妳

到了高二,班級重新投票選舉正副班長。實行民主制,每人一票。唱票結果出來時,我在50票中高票斬獲49票,李艷愛得到48票,而另一位女生黃麗萍得47票。

武揚老師把我叫到教室門口,試探性地問我:「因為黃麗萍是團員,我們是不是考慮讓黃麗萍來當下一任班長?」我一聽,立刻回答:「這樣恐怕不好吧?既然是民主選舉,高票的不能當選,反而讓票數低的團員來做,這對同學們的影響不好。」

武老師一眼便看穿了我偏袒李艷愛的心思,隨即微微一笑說:「好,那就按票數定吧。」我這才鬆了一口氣。在我心裡,我隱約覺得,只要有我(亞鴻)在的地方,就必須有李艷愛在,這似乎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5. 命運分飛:珠江夜船上的青春終曲

兩年的高中生活如白駒過隙,轉眼便臨近畢業。然而就在此時,我的父親在經歷多次病危搶救後,最終不治身亡。遭逢巨變的我悲痛欲絕,我不得不請了長假,提早離開分校與同窗,回家陪伴母親處理父親的後事。與此同時,按照母親工廠的協議,我們全家需要搬遷回山西太原。這意味著我必須離開廣州,提前結束我的借讀生生涯,此時距離正式畢業僅剩幾個月。

沒過多久,李艷愛一行人也從分校回到城裡,準備迎接畢業後的「上山下鄉」。李艷愛心裡清楚,自己終究逃不過前往農村插隊落戶的命運,只能默默接受。

班主任武揚老師同樣捨不得這群相處兩年的學生。畢竟這兩年間,大家有苦同擔、有樂同享。於是,他提議帶大家去肇慶七星岩進行一次畢業旅行,每人需交十元費用。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十元並非人人都能輕易拿得出。最終,只有六名學生報了名:周偉祥、勞遠富、饒建平、湯松芝,以及我和李艷愛。說來也巧,李艷愛與我的名字,似乎總是以各種方式聯繫在一起。在我的眼中,這便是命運雷打不動的安排。

那是一段極其快樂的時光。三天三夜的旅程裡,我們幾乎三個晚上沒睡,白天遊山玩水,夜裡挑燈打撲克。然而,在這趟歡聲笑語的旅程中,我卻始終沒能和李艷愛單獨說上一句話,李艷愛似乎總在刻意躲著我。

最後一晚,我們一行人搭乘夜船返回廣州。在喧囂的撲克牌局後,我感到一陣疲憊,獨自走到船尾呼吸新鮮空氣。看著滾滾東流的珠江水,我的內心無比煩亂。因為我明白,今宵一別,此生恐怕再難與心目中的女神相見。我將順應命運的安排,遠赴山西接替父親的班,成為一名平凡的鍋爐工人;而李艷愛,也將被命運的大手分配到不知名的農村。

昔日同窗,從此各奔東西、分飛天涯。今晚,或許就是見她的最後一面了。我回頭望向船艙內的李艷愛,她依舊神色清冷,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一陣失落湧上心頭,我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悵然若失:屬於我們的青春故事,或許真的要在這裡畫上句點了……

<愛情馬拉松> 之 3. 别後見真情

1. 命運的轉折:從鍋爐工人到香港天堂

珠江船上一別,如同江水東流,轉眼三年已過。這期間中國迎來了歷史巨變——1976年毛澤東逝世、四人幫倒台、鄧小平上台,政治舞台翻天覆地。

與此同時,我因孤兒寡母的特殊情況,幸運地獲准赴港與家人團聚。我終於擺脫了那份要人命的鍋爐燒煤工作,堂堂正正地踏入了當時萬人嚮往的資本主義天堂——香港,重新開啟了新生活。

2. 鴻雁往來:那張未用過的「8分錢郵票」

經過一年多的薰陶,我適應了香港緊張忙碌的繁華生活。雖然每天工作上課長達16個小時,但沒有了政治壓力,心情舒暢許多。每當坐在店鋪門前看著熙來攘往的人群,我心中始終放不下對李艷愛的思念:她下鄉了嗎?勞動辛苦嗎?弱質纖纖的她能適應嗎?

一連串的問號促使我提筆寫信給李艷愛的弟弟旁敲側擊,並順利得知了李艷愛在農場的地址。我喜出望外,立刻謹慎、正經地寫下了第一封問候信。兩個星期後,我收到了渴望已久的回信。

別後見真情: 雖然信中沒有情愛詞彙,但字裡行間充滿了少女的真摯與熱情。這已不再是珠江船上那冷酷少女的眼神,而是充滿感情的問候。我激動地將信讀了無數遍,甚至去公司影印了十幾張,只為了隨身都能看到。

最有趣的是,李艷愛的第一封回信裡竟夾帶了一張中國郵政8分錢的郵票。我心思著:「這是要我用這個回信嗎?她真糊塗,香港只用英女王大頭郵票,怎麼可以用中國郵票呢!哈哈。」帶著甜蜜的誤會,我在五分鐘內便飛快地寫好了回信。

3. 相隔兩地的精神寄託與奮鬥

隨後的信件不再只是投石問路,我開始深入詢問李艷愛的生活與住宿條件。我還在信中附上了自己當時的單人照——留著長髮、穿著喇叭褲與高跟鞋。我調皮地想:李艷愛看到這個一向老實的青年變得如此「摩登」,會不會覺得我墮落了?

此後,我們兩人書信往來日益頻繁,每天回家看郵箱成了我最期待的事。這種望穿雙眼的兩地互訴心聲,不知不覺又過了一年多。

這時的李艷愛在農場的造紙廠工作,雖被吊銷了廣州戶口,但環境已比一般下鄉的同學好上許多。心繫城市的她,在得知能報考大專後,立刻與室友加緊複習。我在香港百分之百支持她,可惜當時兩地相隔,信息與書籍傳遞都極為困難。

4. 命運的鵲橋:羅湖河畔的克制與守候

皇天不負苦心人,李艷愛如願考回廣州讀中專,並變回朝九晚五的鐘錶店職員。

此時的香港,電視正直播著大批中國偷渡者趕在「抵壘政策」結束前瘋湧過邊境的震撼畫面。我看著洶湧的人潮,心想著會不會有自己的同學,甚至李艷愛也在其中?我守著電話,但鈴聲始終沒有響起。

此時的我已在香港立穩腳跟,憑藉電子工程師的資歷坐上了生產部主管的位置。然而,當時的中港關係依然嚴峻,兩地結婚輪候動輒需要十年八年。一條小小的羅湖河,成了狠狠拆散情人的鵲橋。為了不害人害己,我此時絕不敢在信中表露愛意,我們兩人始終保持著好朋友、好同學的純潔情誼。

5. 久別重逢:越秀賓館的忐忑與喜悅

1981年春,我面臨抉擇,最終我放棄了去美國當勞工的機會,決定留在香港發展。做下決定後,我立即與媽媽商量一同回國內旅遊,離別五年,廣州依然是沙石馬路、夜間烏燈黑火,經濟尚未起飛。

但我的目的顯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媽媽也心照不宣地全力配合。一到廣州,我毫不猶豫地撥打了傳呼電話31083留下字條,約李艷愛與其弟弟李強在我們下榻的越秀賓館一聚。

收到字條的李艷愛一家人興奮不已!李強作為當年一起辦學校板報的拍檔,也是重新拉近我們兩人的關鍵人物,更是振奮。李艷愛草草吃過晚飯,便立刻洗澡打扮。聽著嘩嘩的水聲,身為少女的忐忑與羞澀一覽無遺:

「五年多不見了,現在的亞鴻會是怎麼樣呢?他還認得我們嗎?會不會覺得我太胖了呢……」

李艷愛與李強騎著自行車飛奔而至。越秀賓館門口,我早已在原地守候。五年的分離在見面的那一刻化為無盡的喜悅。寒暄過後,我帶著他們走進房間,對著身後的母親微笑著介紹:

「媽,這就是李艷愛。」

《愛情馬拉松》之四:再續未了緣

【第一節:母親的擔憂與女神的蛻變】

媽媽認真地打量著眼前這位姑娘,見她溫文大方、彬彬有禮、舉止端莊正派,心中不禁暗暗讚嘆我的眼光。怪不得我這個傻小子千辛萬苦、無怨無悔地等了她這麼多年。然而,一想到當時中港婚姻的重重困難,媽媽就不免一陣頭痛——未來夫妻兩地分居,家庭生活該如何維繫?因此,此時的她心中仍抱持著幾分懷疑與保留。

今天我眼中的女神,與五年前相比,簡直有著天淵之別。以前的李艷愛性情內斂,從未對我展露過一絲微笑,更不曾正正式式地和我說過一句話,我甚至一度懷疑她是否有語言障礙。但今天完全不同了,她落落大方地喊了一聲「阿姨」,回答媽媽的問題時口齒伶俐,與我、李強以及弟弟談笑風生,顯得格外開朗。

我看在眼裡,心裡真想對她說一句:「妳真的變開朗好多好多啊……」看著眼前這位蛻變後的美人,我的心不由得陷得更深了。

【第二節:五年的懸念與勇敢的邀約】

然而,現實的顧慮隨之而來。彼此分開了整整五年,五年的光景,一切人事都在變。今天的她,是否早已有了心上人?又或者,是否已經結婚生子了?過去這段日子,僅靠平時一個多月才盼到一次的書信往來,哪能知道這麼多詳情?況且,我們誰也沒有向誰承諾過什麼,更從未吐露過一個「愛」字。

經過一番深思熟慮,我決定,無論如何都要試一試——成敗是一回事,但至少要為愛努力過。

不久後,我又一次悄悄回到了廣州。這一天,我出其不意地來到李艷愛工作的鐘錶店。一見到她,我便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極為直接的話:「我們明天一起出去玩玩,好嗎?」

這話問得直接了當,對於一般缺乏戀愛經驗的人來說,往往很難啟齒,因為答案只有兩種:一是「對不起,我很忙」的拒絕;二是「好呀」的答應。沒想到,李艷愛竟然連想都沒想,便笑著選擇了第二個答案。

【第三節:東湖公園的浪漫約定】

我們之間的對答是那樣自然,彷彿一對相戀已久的情侶,只是在商量明天的行程般簡單。

李艷愛接著問:「去哪裡?」 我像是早有準備,流暢地回答:「明天早上八點,我們在東湖公園的3路汽車總站等,好嗎?」 李艷愛同樣爽快地點點頭。

一場看似平凡卻深刻的郊遊,就在我們兩人的默契中拉開了序幕。

第二天,我起得很早,準時抵達了東湖公園門口。雖然我心裡偶爾會冒出一絲擔心:李艷愛昨晚回家後會不會改變主意?但我隨即又充滿信心。憑藉著這七年來的相識與交往,我直覺李艷愛一定會赴約,而且我們這段情也一定能開花結果。因為就在昨天,我已經向最要好的男同學周偉祥打聽過李艷愛的近況。

當時我問周偉祥:「想問你一個問題,你知道李艷愛有男朋友了嗎?」

周偉祥想了想說:「據我所知,沒有。」 這幾年來,周偉祥和幾個要好的同學常與李艷愛等女同學往來,消息向來靈通。既然他都說沒有,那應該就是沒有了。這讓我徹底放下了心中的大石頭,決心全力追求心中的女神。

【第四節:完美的約會與離別前的懸念】

正如我所料,李艷愛準時赴約了。在東湖公園碰面時,我們兩人雖然心潮澎湃,卻還帶著幾分青澀與羞澀,始終不敢在眾人面前牽起彼此的手。我們並肩走遍了九曲橋、漫步在蓮花池畔,一路上不斷照相、賞花、划船,深深地陶醉在這片湖光水色之中,不亦樂乎。

中午,我們在公園的餐廳一起共進午餐;下午,則相約前往新華戲院看電影,觀賞了阿爾巴尼亞的經典影片《他們在相愛》。看著銀幕上的熱戀,再看看身邊的彼此,這樣的男女約會,如果說還沒到談婚論嫁的程度,旁人恐怕都不相信。這一天的一切,都是那麼自然、無瑕且完美。

夜幕低垂,時間不知不覺接近晚上十點。我依依不捨地送李艷愛回到家門口。在道別之際,我終於鼓起勇氣,無比親切地拉起了她的手,深情地對她說,希望今後大家能繼續保持書信與電話聯繫,哪怕長途電話費再貴也動搖不了我的決心。

此時的李艷愛,心裡甜滋滋的。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與男性單獨出遊,而且對方正是她早已暗暗傾心的男子(也就是我)。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甜蜜、開心與激動,整個人彷彿被幸福徹底陶醉……

然而,就在離別的這一刻,一個念頭突然閃過她的腦海,那是一件讓她頓時陷入猶豫與掙扎的事……

《愛情馬拉松》之五:珠江河畔的童話故事

情牽一線,緣訂三生。天底下的任何宗教,都不會反對這條涉水而來的人生哲理。 浩瀚天地,人海茫茫。在悠悠的珠江河畔、綠柳窗前,兩顆心能夠跨越時空凝聚成一點,不能不讚嘆蒼穹的偉大與宇宙間的微妙。 或者,這就是「情」;這就是「愛」。

【第一節:干炒牛河與苦澀的粥】

八十年代前的一個傍晚,時起彼伏的珠江河水,夾雜著我們這對小情人的淚水向東流逝,默默訴說著即將分離的痛苦與不捨。

路邊小食店內,平時最誘人的干炒牛河,不知為何在此刻變得如此難以下嚥;那一碗熱騰騰的柴魚花生粥,喝進嘴裡,竟也全是苦澀的滋味。今晚,對於我們這對相識相愛已達七年的兩小無猜而言,恐怕是我們能手拉手相依偎的最後一夜了……

並非我們嫌棄對方,也並非我們另有所愛。相反地,我們在羞澀的學生時代相識,經歷了中學畢業後長達五年的異地分隔,近期才在天意的巧妙安排下,於適婚年齡舊地重逢。這本該是天作之合、天賜良緣,偏偏命運卻愛開玩笑,在最甜蜜的時候棒打鴛鴦。

【第二節:命運的伏筆與大我的犧牲】

原來,在我與李艷愛重逢的前幾個月,李艷愛遠在美國開洗衣店的表哥,在李艷愛一家人的大合照中,一眼相中了這位清秀脫俗的妙齡少女。

隨著聘禮送達,以未婚妻名義申請赴美的手續也隨之展開。估計再過兩三個月,這位「過埠新娘」就得收拾行裝,遠渡重洋。

這一段「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並非李艷愛甘心情願。在彼岸等待著她的,是一個素未謀面、毫無感情可言的陌生表哥。若不是念在年邁的父母身上,寄託著全家能藉此移民、帶旺家族的厚望,性格溫順的李艷愛是絕不會答應這門親事的。

況且,在點頭答應的那一刻,離開本地已有五年的我一直音訊全無。一個待字閨中、名花無主的纖纖玉女,面對茫茫未來,又如何有籌碼去談自己的幸福?她當時只能默默接受命運的捉弄,準備犧牲「小我」,去成就家庭的「大我」。

【第三節:冰點下的坦白】

命運弄人,偏偏就在獲准移民完婚的前一刻,我回到了她的身邊,並且坦率地向她表露了積壓多年的愛意。

那一刻,李艷愛的心情就像夏季氾濫的珠江水,翻江倒海、悲喜交集。這才是她盼望了七年的真愛啊!可如今,一邊是幸福的憧憬,一邊是家庭的期望,拉扯得她不知該如何抉擇。這幾天的相處,厚實的感情基礎讓兩人迅速陷入了熱戀,甜蜜得不可分離;但每當想起回家後父母那板著的嚴厲面孔,李艷愛的眼淚就只能往肚子裡流。

今晚,在家庭的巨大壓力下,李艷愛終於不得不向我坦白了婚約的真相。然而,她是真的不想失去我。

語末,她帶著一絲近乎哀求的期盼對我說道:「現在只是在申請中,還不知道領事館批不批……我希望它不會獲批……」

話音剛落,我們兩人的氣氛由十分鐘前的歡天喜地,瞬間急墜千尺,落入冰點。我們相對無言,寂靜了十多分鐘。那一碟珠江河畔聞名的干炒牛河由熱變冷,那一碗柴魚花生粥,至始至終原封不動。

【第四節:男人的尊嚴與退出】

我的內心同樣經歷著劇烈的掙扎。我當時技術初成,只是一個初出茅廬的學師仔,又如何去跟一個腰纏萬貫的「金山伯」爭高低呢?別人能帶她全家移民出國,而我這個手無寸鐵、沒有半寸土地的窮小子,能給她的家人帶來什麼財富?

一種無形的自卑感,壓得我抬不起頭來。在送李艷愛回家的路上,我用盡全身力氣緊緊握了她的手一陣,沙啞地留下一句:「我等妳的決定。」

第二天,我們兩人沒有見面。取而代之的,是李艷愛的父親約了我,同樣來到了這條珠江河畔。

李父開門見山地闡明了全家人的態度:希望我能體諒他們家庭的難處,因為李艷愛就是全家脫離困境的指望,是全家的前途所在。李父希望我主動退出,或者等候移民申請的結果,暫時待在「後備」的位置。

這番話,對我而言是莫大的侮辱。我深吸一口氣,意正詞嚴地回答李父:「我很愛李艷愛,如果能有將來,我會拼盡全力讓她幸福。但同時,我也很尊重你們家庭。只是,愛情不是一種妥協或交易,我的自尊,也絕不允許自己作任何人的後備。如果李艷愛最終決定移民,在此,我只會祝福她一生幸福。而且我保證,從此斷得乾乾淨淨,絕不會有任何藕斷絲連的騷擾。」

談話在僵局中冷酷地結束。

【第五節:深夜的家庭會議與完美的童話】

這一夜,李艷愛的家中註定無法平靜。半夜裡,父母將泣不成聲的李艷愛叫了出來,並喚醒了所有的兄弟姊妹,召開了一場不尋常的緊急家庭會議,對李艷愛的前途展開了七嘴八舌的激烈辯論。

這一次,一向順從的李艷愛罕見地、字字清晰地表明了自己的立場:「我要幸福!」

看著淚流滿面的李艷愛,加上幾位年輕一代姊妹挺身而出的支持,經過一番利弊與親情的激烈爭議,父母看著女兒的痛苦,終究是軟了心,決定撤銷送李艷愛出國完婚的決定。這段在珠江河畔險些夭折的愛情,終於迎來了童話般的逆轉。

第二天,李艷愛的父母帶著李艷愛親自登門拜訪我和我的母親。李父誠懇地表達了家人的決定,並衷心祝福我們這對歷經波折的小情人,能夠同偕白首、永遠幸福。

愛情馬拉松 之 六:愛情起跑線

一、 羅湖海關的週末奔波:愛在時空膠囊裡

經歷了五年的感情基礎,又獲得雙方父母的認可,我們的愛情似乎應該塵埃落定了。那時候,我和艷愛完全沉醉在幸福甜蜜之中。

但幻想今後那段長達七年: 因兩地分居而日夜奔忙的日子——家不像家,一頭家分拆在兩地。每逢週末,我便化身為回鄉大軍的一員,在羅湖海關的滾滾人潮中奮力推擠。不過,那些艱辛的影像彷彿一下子被拋諸腦後。這時我們唯一想爭取的,是怎樣將雙手拉得更緊,在分別時能多停留幾秒。每一個相聚的日夜都顯得如此珍貴,我們恨不得時鐘就在此刻停頓,永遠不再轉動。

現時,中港海關的過關程序依然繁瑣艱難,往往要折騰大半天,我才能從香港趕回廣州見我的心上人。加上這時我還要半工半讀,努力實踐我的大學夢,工作上也不允許每個星期都在週末前後請假。因此,我們往往要兩三週、甚至一個月才能見上一面。那些分離的日子,在等待中顯得特別漫長、特別煎熬。

每次火車或輪船徐徐開動,我們的心就像懸著千斤鐵錘般直往下墜,久久無法平靜。特別是心思細膩、情感豐富的艷愛,每當週一清晨看著我趕火車離去,她的心便頓時空蕩蕩的,終日茶飯不思,只能在心裡靜靜盤算著下一個週末的到來。

在工作與讀書的夾縫中,我經常背著人偷偷打長途電話給艷愛。電話那頭的她,也總是守候了許久。當耳畔傳來彼此聲音的那一刻,內心的激動難以言喻。然而,在公眾場合我們不敢傾訴太多,只是緊握著話筒,久久不肯放下。當時的國際長途電話費貴得驚人,短短十幾分鐘就要耗掉我三分之一的工資,但為了聽一聽對方的聲音,這時的我們全然顧不得這些了。

二、 92.5%的銀戒指:屬於我們的民間訂婚

關係確定後,我們終於可以向外界公開戀情。然而,由於我的弟弟和艷的二姐當時都尚未婚嫁,家人常叮囑我們,在長兄長姐面前盡量不要表現得太過親熱,以免影響他們的心理。

因此,我和艷每次聚面,多半只能相約在公園、電影院或去郊遊,在靜謐的角落裡享受屬於我們的二人世界。不過,我們依然堅守著傳統的戒律,從不外宿,絕不越雷池半步。

那個週末,我腦海中突然冒出一個主意。在回廣州前,我特地去了朋友的珠寶店,買了一對 92.5% 純度的銀戒指,用精緻的禮盒裝好帶了回去。當我們在公園見面時,我神秘地掏出盒子讓她猜:「妳猜這是什麼?」

她支吾了一陣,笑著說:「猜不著。」

我深情地看著她說:「我們訂婚吧,好嗎?今天我還沒有能力送妳一對純金的結婚戒指,我們就先用這對銀戒指訂婚,好嗎?」

艷激動不已,緊緊擁抱著我,臉上綻放出無比甜蜜的笑容。於是,在1981年的3月8日,她正式成為了我的準新娘。

時間隨著我回鄉證上海關印章的層層疊加,很快就來到了年底。我們始終沒有忘記要早日團聚的夢想。雖然人人都說申請去香港必須等滿七年,但我們深信事在人為,還是要努力爭取。而第一步,就是登記結婚。因為只有取得了結婚證,才可以正式以夫妻名義向公安機關申請赴港團聚。

但領取結婚證只是手續上的結合,我和艷都覺得人生大事絕不能馬虎,必須隆重地享受這個過程。況且,艷的家裡也不允許她爬在哥哥和二姐前面結婚,認為這樣是對長輩兄姐的不敬。

於是,在沒有驚動太多人的情況下,一紙定情的婚禮於當年的12月28日在東山區民政局舉行了。當時現場只有我們兩人,以及為我們證婚的好友周偉祥(也就是當年曾斷言艷沒有男朋友的那一位)。手續十分精簡,不到10分鐘,我和艷就成為了響噹噹、如假包換的合法夫妻。而這一天,也被我們視為正式結婚的正日。

三、 牽線二姐姻緣:清除障礙與香港大會堂的誓言

登記結婚後,在名義上我們仍然以情侶自居,因為在廣州我們還沒有一個真正屬於自己的家。不過,我們見面的頻率比以前更頻密了。這時的我開始意識到,我們終有一天要建立家室、孕育兒女,現在就應該朝著這個目標進步與奮鬥。

有一天,家裡接到一通電話。原來是一直很照顧我們全家的淑英姑打來的,她說她的兒子國良剛從美國回來,想約我一起出去聚聚。我和國良算是有交情,上次他回國時,我還陪著他,帶上他表妹等幾個女孩子一起去離島遊玩,希望能幫他物色一個對象。可惜兩年前沒遇到合適的,所以他至今依然單身。

躺在床上,我腦海中突然靈光一閃:國良這次回來估計也是想尋找配偶,而艷的二姐秋蘭也正好獨守閨中。男未婚、女未嫁,這兩個人會不會有機會擦出火花?如果真的成事,一來是幫了這位兄弟找到意中人,二來也解決了二姐的婚事。對他們是一段佳偶,對我們而言,二姐出嫁後,艷上面就少了一個傳統觀念上的阻礙,我們真正走向公開婚禮的道路也會順暢許多。

我和媽媽一商量,她也覺得這主意極好。於是我們連忙約了國良前往廣州相親。國良一聽有這樣的好機會,立刻答應,第二天我們便一同乘車回廣州。

說來奇妙,就是這樣一個隨緣的念頭,竟然真的締造了一段美好姻緣!國良一見到二姐秋蘭,兩人幾句話就投緣了,簡直是乾柴烈火。沒過幾分鐘,兩人的世界裡就完全忽略了我們這幾個媒婆介紹人。看到他們尋得真愛,我們心裡也感到無比欣慰。

雖然有了結婚證,我們也四處打聽近期的出入境政策,但在那個年代,申請去香港定居比去美國還要難上幾十倍。國良與二姐秋蘭只花了半年時間就獲得批准赴美完婚;而可憐的我們,想盡了千方百計、動用了一切人力資源,最終仍以失敗告終。我們只能認命,乖乖去接受那漫長的七年等待。

在某個週末的廣州中央公園裡,我望著身邊的艷,若有所思地說:「不如,我們真的辦婚禮結婚吧!」

艷聽了十分愕然,這算是求婚嗎?

我隨即將心中的想法完整地向她托出:「如果我們要等到妳拿到單程證去香港,然後才堂堂正正大排筵席,估計短期內很難實現,有可能還要等上六、七年。我們總不能在這幾年裡,有名無份地相處,這樣有很多不便,對吧?」

「雖然一次性的出境單程證很難拿,但來往探親的雙程證還是可以申請的。如果獲批,妳每次都可以到香港探望我三個月。不如,我們就利用這三個月的時間,在香港完成我們的婚禮,堂堂正正地告訴世人:我們結婚了!我們會安排一個隆重難忘的婚禮,在香港大會堂宣讀我們的婚姻誓詞,共度新婚蜜月,妳說好嗎?」

她遲疑了一下,隨即興奮得眼裡閃著光:「我們真的要辦婚禮了嗎?我可以當新娘了?」自那天起,她就像整個人泡在蜜糖裡一樣,天天憧憬著那場隆重的婚禮。而那幅畫面,也正是我盼望已久的場景。

四、 鐵血丹心的蜜月:從香港大會堂到萬里長城

單程證雖難,但雙程探親證確實容易得多,只用了一個多月就批准了下來。在香港這邊,我和媽媽一起精心把新房布置了一番。雖然當時我們全家人也只住著半間屋子(另外半間還在出租),但租客們非常體諒合作,主動讓出了許多空間,配合我們把整間屋子裝修得亮麗新穎。

1983年6月20日,我與艷終於攜手走上了紅地毯。在一班親朋好友的熱烈祝賀與簇擁下,我們步入了香港大會堂婚姻註冊處,莊嚴地宣告彼此的誓言:

我【李鴻】願意以你【李艷】作為我的合法妻子。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對你忠誠,直至我們分離。

我【李艷】願意以你【李鴻】作為我的合法丈夫。從今時直到永遠,無論是順境或逆境、富裕或貧窮、健康或疾病、快樂或憂愁,我將永遠愛你、珍惜你,對你忠誠,直至我們分離。

甜蜜的日子總是流逝得飛快。那三個月裡,我們真正成為了朝夕相處的夫妻,同床共枕、心靈合一。從此,我們成為了命運與共的共同體,我中有你,你中有我,永遠緊緊地拴在了一起。

除了隆重的婚禮,我們還攜手開啟了長途蜜月旅行,足跡遍及北京、太原、承德、內蒙古、山海關與西安。儘管當時在國內旅遊極不方便,幾乎到處都要背著沈重的行李奔波:在內蒙古的蒙古包裡,即使點著爐火依然寒風刺骨;在萬里長城上,艷愛累得一邊爬一邊哭;為了吃一口正宗的北京烤鴨,我們在全聚德被當地人插隊插得無可奈何;在承德避暑山莊的旅館裡,半夜甚至遇到歹徒來撬門……

種種狼狽與驚險歷歷在目。最深刻的是,走到後來,艷一臉委屈地對我說:「可以給我吃一頓米飯嗎?」

現在回想起來真是既心疼又好笑。但那時我們心裡是無比高興與滿足的,因為這是純粹的二人世界。我們一路上高歌著《鐵血丹心》,一站接一站地完成我們的蜜月旅程。最後,我們抵達了西安,拜訪了我的國華舅舅一家,痛痛快快地遊玩了一番,才依依不捨地準備打道回府。

五、 築巢蔡屋圍與女兒降生:苦盡甘來的神仙日子

雙程證期滿後,艷必須回到原居地廣州。此時的我們在廣州還沒有安頓下自己的家,一想到快樂的蜜月結束後,自己又要孤身一人被留在廣州,那種鋪天蓋地的孤獨與傷感頓時湧上艷的心頭,讓她夜不能寐——接下來的五年分居生活,到底該怎麼過呢?

當火車徐徐開動,度過了三個多月朝夕相對的甜蜜時光,我們又得重新面對兩地分居的現實。而且此時艷已為人妻,總不能一直住在娘家,但何處才是我們的家呢?

我和媽媽再三思量,既然艷已經是我的妻子,無論如何,我必須給她一個最基本的家。於是,我硬著頭皮去和外公外婆商量,看能否在他們原本就狹小的宿舍中,加建一個上層的小閣樓,只要能放下一張床、一個櫃子便足夠。

外公外婆十分爽快地答應了。於是,銳華舅父很快找來了木工師傅,在外公外婆的屋頂上為我們搭建了一個溫馨的小窩。自此,艷每天下班後就回到外婆家,棲身在這個小閣樓裡。當時年幼、模樣逗趣的彬彬表弟,每晚都會守在樓梯口和床底下,笑稱是在「保護」他的表嫂。至此,我們總算在廣州有了一個落腳點。

時光飛逝,我們在廣州的小閣樓裡住了近兩年。外公外婆非常疼愛艷愛,每晚都煮好吃的留給她,經常陪她聊天解悶。每當週末我從香港趕回來,一家人總會開開心心地去公園散步、去餐館吃大餐,這讓艷失落的心情得到了極大的安慰。

然而,每個週末這樣長途奔波終究不是長遠之計。此時我注意到深圳開始繁榮起來,人口迅速增長,已初步具備了現代城市的模樣。而且廣州人去深圳不算太難,只要辦理一張邊防證即可。有一天,我跟艷商量:「我們是否可以搬到深圳居住?這樣我從香港過來方便得多,不用把時間都浪費在路途上。」

話雖如此,真正實行起來卻困難重重。深圳對我們而言完全是個陌生的地方,要在那裡定居,首要解決的就是租房問題。幸運的是,當時已在深圳住了一年多的親戚雁姨,主動幫我們四處奔走。但當時深圳的人口增長實在太快,房屋供不應求。

有一天,雁姨在火車站附近的蔡屋圍村打聽到,一家髮廊的老闆想將三層樓頂層的天台屋出租。喜出望外的我立刻約了艷和媽媽一同過去看房。可那哪裡像間屋子啊?只不過是天台上的一間破舊雜物房,裡面空無一物,連張草蓆都沒有。更要命的是,正值火辣辣的夏天,太陽直射下的天台簡直就像個煎魚的鐵鍋,房內溫度遠遠超過了 45 度.

然而,為了愛情,我們還真的硬著頭皮租了下來。第一個晚上,我們夫妻倆擠在一張單人尼龍床上,緊緊擁抱著入睡。還沒到半夜,兩個人就已經全身濕透、汗流浹背,如同洗澡一般。那一晚我們熱得根本無法入睡,但我們卻依偎在一起,談心談到了天亮。

我心疼地對艷承諾:「我們熬過這段日子,我已經在計劃在香港買房子了。以後,我一定會讓妳過上幸福舒適的生活。」但真的,都不知道這段艱苦的日子是怎麼熬過來的。但這時的我們感到無比幸福與滿足——只要有我、有妳的地方,就是快樂的樂園。

這段日子也讓我真正明白了一個道理。有一次和弟弟聊天時,他提醒我:「哥,你始終有一天要成家搬出去的,是時候考慮購買自己的房子了。」是的,雖然目前在香港我和媽媽、弟弟同住,但「小時兩兄弟,大來兩房人」,終究是要分家的,我必須為艷和未來的孩子提早作打算。

這幾年我的事業進展得不錯。雖然每個週末都往國內跑,但平日裡我馬不停蹄、日夜奔忙地開拓市場。得益於中國的不斷開放與發展,我的一人公司逐漸壯大,積攢下來的資金終於足夠購買我們的第一套房產。於是,黃金大廈的一個單位成為了我起家的地方,也是我公司初期的辦公室。

我興高采烈地把這個消息告訴艷,她當然高興壞了。我們的人生,正一步一步走向成功與幸福。而就在這時,命運又賜予了我們一個天大的喜訊——艷懷孕了!

我們迎來了愛情的結晶。艷羞澀地對我說:「你要當爸爸了!」我高興得簡直想把她抱起來轉圈。結婚兩年多來,我們日夜盼望著能有一個可愛的寶寶,今天終於如願以償。

1986年6月3日,一個睜著大眼睛、胖乎乎的女兒——嘉旻,呱呱墜地了。我們不在乎是女兒還是兒子,只要孩子身體健康就好。雖然這時國內推行計劃生育,一對夫婦只能生一個,但我們常開玩笑說,等很快艷愛獲批去了香港,到時候我們要生一支足球隊!

嘉旻是在廣州出生的,但出生不到半歲,艷為了能讓我多見見女兒,便帶著她搬到了深圳。這下子,我週末奔跑的速度比以前更快了。只不過此時我的行李中,除了日常用品,還多了一大捆紙尿片和奶粉。我改用了一輛小拉車,過關時拉得又快又多。

每次最刺激的便是海關開閘的那一刻,我肯定一馬當先衝在最前面。因為現在在深圳等待我的,不僅有我的愛妻,還有我的寶貝女兒。那是多麼令人神往的幸福啊!女兒的每一個動作都讓我著迷,我用相機記錄下了她的每一個微笑、每一次哭鬧和每一個熟睡的模樣。

這時的我,真的像是整個人浸泡在蜜糖之中。我們在深圳的居住環境也得到了極大的改善——我們早就搬離了蔡屋圍理髮店樓頂那個如同熱鍋的天台,搬進了村裡農家盧阿姨的頂樓。雖然同樣是頂樓,這裡卻通風透涼、乾淨舒適。加上這時我們還為女兒請了一位保姆娥姐,真的是每逢週末回到家,就能飯來張口、衣來伸手,過上了神仙般美滿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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