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蟹庄開荒:艱苦歲月裡的青春起步
學校一開學,又是學工、學農的季節。高中第一年的首項課程,便是去分校鍛鍊三個月。上學的第一天,學生們便背起行囊,從廣州出發,前往郊外從化農村的九佛村蟹庄。
這所分校是104中學自1970年起,動員各屆初中學生建立的。名義上是去農村學農,實際上是利用這群精力旺盛、在文革期間受「學習無用論」影響而無所事事的勞動力,去農村開荒建校,用自己的汗水去換取勞動成果。經過幾年、幾屆師生的辛勤開墾,昔日的荒地上,已經奇蹟般地蓋起了一間間用泥磚築成的教室、宿舍與廚房。
當亞鴻一行人抵達時,主持分校開發的雷景芳老師已為這班第一屆高中生準備好了一切。對比城市生活,條件自然艱苦,但基本的生活設施總算齊備——水井、浴室、廁所雖是土法上馬,但比起真正的農民生活,已經好上許多。
亞鴻背著背包與棉被,興高采烈地來到蟹庄。學生們在班主任的指導下各自進入宿舍,挑選床位。亞鴻與鍾啟臻分到了同一個班,兩人默契地選了靠近窗口的大平鋪。亞鴻望向窗外,斜坡上方就是女生宿舍,他在心中暗自端詳:或許有一天,能看見他的女神從門口走過吧。安頓好被鋪後,兩人便前往飯堂門口集合,靜候開飯。
2. 逆襲奪冠:從出洋相到威信樹立
班主任武揚老師將大家按男女兩組、依高矮順序排好隊伍。接著,他向亞鴻點了點頭,示意他將隊伍帶開。亞鴻頓時嚇傻了。什麼?帶隊?他可從來沒幹過這活!他愣在原地片刻,隨後只好硬著頭皮,模仿著老師平日的口吻喊道:「向右看齊!向前看!向右——轉,齊步走!」
沒想到,隊伍還真聽他的話,乖乖地向前走去。走著走著,隊伍眼看就要走到斜坡邊緣,再往前一步就要跌落了!亞鴻慌了手腳,急中生智大喊一聲:「立定!」還好,沒人掉下去。這位新班長初登場便差點出洋相,所幸同學們或許因為第一天見面,彼此陌生,倒也沒人提出不滿。
久而久之,亞鴻越發熟練,指揮起來也有模有樣了。上課時喊「起立」、「坐下」也變得自然流暢,漸漸有了班長的威嚴。每逢站隊或上課,亞鴻的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用餘光瞥向他的女神,幸好,她從未察覺。
有一次,班級在地下挖洞。男生們紛紛跳進漆黑、氣味難聞的深洞裡挖泥,女生則在上面接應。這時,女生們主動將自己的毛巾遞給底下的男生用來捂住口鼻。亞鴻也接過了一塊濕毛巾,他心頭一震,暗想:這塊毛巾會不會是女神的呢?聞起來似乎特別香。但洞下一片漆黑,他又怎能知道這究竟是誰的呢?
在分校的日子裡,亞鴻一如既往地努力拼搏。無論是學習、勞動還是幫助同學,他每件事都比別人更賣力。這份真誠自然贏得了同學們的擁護與愛戴,不久,他在班上真正樹立起了威信。分校生活過半時,四個班級舉行體育體操比賽。令人驚喜的是,在亞鴻的指揮下,三班憑藉著整齊劃一的廣播操與列隊動作,勇奪第一名,將其他三個班狠狠比了下去。
三班不僅在勞動與體育上名列前茅,文化課成績更是不在話下。亞鴻課餘時常主動幫助功課落後的同學,使得三班的整體成績成為全級之冠。這背後固然是班主任功不可沒,但亞鴻的模範帶頭作用同樣功不可沒。那段日子,是三班最風光、最威風的時光。
3. 紅極一時:政治枷鎖與少男情竇
正當亞鴻成為校內「當紅炸子雞」的同時,級組的幾位老師也在忙著幫他解決當時至關重要的「政治面貌」問題。亞鴻當年隨父母從香港返回內地,但爺爺是美國公民,祖母和弟弟都在香港。在那個年代,這些海外關係被視為嚴重的政治瑕疵,直接影響了他加入共青團,常被貼上「政治落後」的標籤。加之他父親所在單位一直在外調信件中對其進行重點控訴與抹黑,導致上學期亞鴻始終無法入團。
然而,班主任武揚老師極力主張「不看出身,重在表現」的原則。他力排眾議,強烈要求破例吸收亞鴻入團。在武老師的堅持下,級組領導最終妥協。亞鴻終於成了一名擁有海外關係的共青團員。
紅極一時的亞鴻,身邊自然少不了一些「狂蜂浪蝶」。每當他坐在教室或走在路上,總有個別女生向他搭訕挑逗,甚至暗表心意。但她們哪裡知道,此時的亞鴻早已心有所屬——那便是他的女神李艷。可奇特的是,兩人之間竟然從未正經說過一句話。
漸漸地,亞鴻的膽子大了一些。他開始嘗試藉著工作之便與李艷搭訕,但李艷總是刻意迴避,問一句才答半句,態度冷淡,令亞鴻十分沮喪,卻又不甘心。有一次,他假借討論班級工作,寫了一封信偷偷塞給李艷。信的內容他字斟句酌,力求只談工作、不涉私情。因為在那個保守的年代,倘若李艷心生不滿將信件上交學校,他這個「炸子雞」恐怕瞬間就會變成「黑肉雞」。所幸,最壞的情況並未發生。其實,班主任武揚老師早就從兩人的眉眼互動中看出了端倪,只是看破不說破,心照不宣而已。
4. 民主選舉:只要有我在,就一定有妳
到了高二,班級重新投票選舉正副班長。實行民主制,每人一票。唱票結果出來時,亞鴻在50票中高票斬獲49票,李艷得到48票,而另一位女生黃麗萍得47票。
武揚老師把亞鴻叫到教室門口,試探性地問他:「因為黃麗萍是團員,我們是不是考慮讓黃麗萍來當下一任班長?」亞鴻一聽,立刻回答:「這樣恐怕不好吧?既然是民主選舉,高票的不能當選,反而讓票數低的團員來做,這對同學們的影響不好。」
武老師一眼便看穿了亞鴻偏袒李艷的心思,隨即微微一笑說:「好,那就按票數定吧。」亞鴻這才鬆了一口氣。在他心裡,他隱約覺得,只要有他亞鴻在的地方,就必須有李艷在,這似乎是上天冥冥之中的安排。
5. 命運分飛:珠江夜船上的青春終曲
兩年的高中生活如白駒過隙,轉眼便臨近畢業。然而就在此時,亞鴻的父親在經歷多次病危搶救後,最終不治身亡。遭逢巨變的亞鴻悲痛欲絕,他不得不請了長假,提早離開分校與同窗,回家陪伴母親處理父親的後事。與此同時,按照母親工廠的協議,他們全家需要搬遷回山西太原。這意味著亞鴻必須離開廣州,提前結束他的借讀生生涯,此時距離正式畢業僅剩幾個月。
沒過多久,李艷一行人也從分校回到城裡,準備迎接畢業後的「上山下鄉」。李艷心裡清楚,自己終究逃不過前往農村插隊落戶的命運,只能默默接受。
班主任武揚老師同樣捨不得這群相處兩年的學生。畢竟這兩年間,大家有苦同擔、有樂同享。於是,他提議帶大家去肇慶七星岩進行一次畢業旅行,每人需交十元費用。在那個物資匱乏的年代,十元並非人人都能輕易拿得出。最終,只有六名學生報了名:周偉祥、勞遠富、饒建平、湯松芝,以及亞鴻與李艷。說來也巧,李艷與亞鴻的名字,似乎總是以各種方式聯繫在一起。在亞鴻眼中,這便是命運雷打不動的安排。
那是一段極其快樂的時光。三天三夜的旅程裡,他們幾乎三個晚上沒睡,白天遊山玩水,夜裡挑燈打撲克。然而,在這趟歡聲笑語的旅程中,亞鴻卻始終沒能和李艷單獨說上一句話,李艷似乎總在刻意躲著他。
最後一晚,一行人搭乘夜船返回廣州。在喧囂的撲克牌局後,亞鴻感到一陣疲憊,獨自走到船尾呼吸新鮮空氣。看著滾滾東流的珠江水,他的內心無比煩亂。因為他明白,今宵一別,此生恐怕再難與心目中的女神相見。他將順應命運的安排,遠赴山西接替父親的班,成為一名平凡的鍋爐工人;而李艷,也將被命運的大手分配到不知名的農村。
昔日同窗,從此各奔東西、分飛天涯。今晚,或許就是見她的最後一面了。亞鴻回頭望向船艙內的李艷,她依舊神色清冷,臉上沒有半點表情。一陣失落湧上心頭,亞鴻望著滔滔江水,心中悵然若失:屬於他們的青春故事,或許真的要在這裡畫上句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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